夜幕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彌漫開來，吞噬了最後一縷天光。寒意開始從地麵升起，滲透進人的骨髓。白天的血腥和喧囂被黑夜放大，變成了某種更具壓迫性的存在。遠處唐軍大營的方向亮起了連綿的燈火，如同一條匍匐在地的發光巨蟒，而這片戰場廢墟，則徹底沉入了黑暗與死寂的深淵，隻有偶爾不知名蟲豸的鳴叫，或者野狗爭食的廝打聲，打破這令人心悸的安靜。
吳戰沒有離開。
對於他這樣的老手來說，黑夜往往意味著更好的機會。許多在白天容易被忽略的、或者不敢在眾目睽睽下收取的“大貨”，隻有在夜幕的掩護下才能安全入手。當然他可是早就將安市的府庫和後勤重地瓜分了不少好東西進入芥子珠之中，現在的他完全是螞蟻也是肉的理念驅使他再多尋找一些，
吳戰找了個相對背風、由幾塊巨大碎岩構成的凹陷處，作為暫時的棲身之所。他的手上多了一塊肉乾，費力的撕下一塊，然後灌了幾口水囊中的水。
他靠坐在岩石上，並沒有生火。火光會暴露位置，可能引來巡邏隊的盤查，更可能引來其他心懷叵測的“同行”，畢竟現在這樣子，很多人還是不知道自己真正身份的。即使知道估計隻有嘲笑了，一個校尉大晚上的“摸金”實在是有些說不過去。而且在這片剛剛平息戰火的土地上，法律和秩序暫時失效，最原始的叢林法則支配著一切。
他閉上眼睛，但耳朵卻像獵豹一樣豎著，捕捉著周圍任何一絲不尋常的響動。風聲、蟲鳴、遠處營地的隱約人聲……這些構成了安全的背景音。突然，他聽到了一陣極其細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來自左側不遠的一堆屍體。
他立刻握緊了身邊的橫刀，身體微微弓起，眼神在黑暗中銳利如鷹。
不是野獸，野獸的動靜不會這麼謹慎。
是人？！
聲音持續著，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過了一會兒，一個黑影從屍堆後慢慢探出身來，同樣穿著破爛的唐軍號衣，同樣是一臉汙垢，眼神中充滿了警惕和饑餓。
那人也看到了吳戰，動作瞬間僵住。兩人在黑暗中無聲地對峙著，空氣中彌漫著緊張的氣氛。誰也沒有先開口，都在評估對方的威脅。
最終，那人緩緩舉起空著的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武器或者主要武器不在手上，然後慢慢向旁邊移動，試圖繞過吳戰所在的區域。
吳戰依舊沒有說話，隻是冷冷地看著他。他知道這人想乾什麼，和自己一樣，趁著夜色來“撿漏”。在這片死亡地帶，像他們這樣的孤狼不在少數。為了幾枚銅錢，一塊好鐵，甚至是一雙完整的靴子，都可能爆發致命的衝突。
那人的動作很慢，儘量不發出聲音，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吳戰握匕首的手。直到他退到足夠遠的距離，才迅速轉身，消失在另一片廢墟的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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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戰緩緩鬆開了刀柄，嘴角上揚。這隻是今夜一個小小的插曲。他重新坐了下來，手上那枚高句麗玉佩出現。
月光很淡，雲層稀疏，偶爾漏下幾縷清輝。就著這微光，他仔細端詳著手中的玉佩。冰涼的觸感依舊，上麵的血汙已經被他粗略地擦拭過，露出了更多的細節。瑞獸的形態更加清晰，似虎非虎，似龍非龍，帶著一種異域的風格。那些高句麗文字也更加清楚，筆畫曲折，仿佛蘊含著某種神秘的力量。
他不懂它的含義，也不知道它來自何人，曾經曆過怎樣的故事。它曾經的主人，此刻可能就躺在不遠處的某具屍骸中，冰冷僵硬。這玉佩，是那個人身份的象征？是摯友的贈禮？還是傾慕之人的信物？所有這些情感和聯係，都隨著生命的消逝而變得毫無意義。如今，它隻是一件戰利品，一件可以被交換、被出售的商品。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他腦海裡莫名閃過不知從哪裡聽來的這句話。
無論是大唐的王師，還是高句麗的守軍，像他這樣的“底層士兵”，以及這玉佩曾經的主人，似乎都逃不過這命運的輪回。他們被時代的洪流裹挾著，衝向未知的戰場，為了帝王將相的雄心或者保家衛國的口號，奉獻鮮血與生命。而勝利之後，活下來的人，還要在這血肉鋪就的戰場上，為了最基礎的生存而掙紮。
他將玉佩緊緊攥在手心，那冰涼的觸感刺激著他的神經。這不僅僅是一塊玉，這是一個符號，是這場戰爭荒謬性和殘酷性的濃縮。它連接著生與死，連接著掠奪與被掠奪，連接著兩個不同文明、不同族群個體之間，在這特定時空下，扭曲而悲哀的聯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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