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畫確實在巷子口站了很久。
從第一塊磚被搬進隔壁院子開始,他就在那裡了。他每天都會在那條巷子口站一會兒,有時候是早晨,有時候是傍晚。街坊鄰居都習慣了,以為這個清瘦的書生喜歡看熱鬨。
他看到了花千骨在工地上指揮眾人乾活的樣子。
在凡間的她挽著袖子,頭發隨意束在腦後,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線,告訴工匠們地基要挖多深。
竹染在旁邊替她扶著圖紙,風把圖紙吹得嘩啦啦響,竹染就用劍鞘壓住一角。
殺阡陌扛著三根木頭從她身邊走過,嘴裡抱怨著“本座堂堂七殺聖君居然在這裡當苦力”,但腳步比誰都快。
東方彧卿站在牆頭上對著圖紙跟工匠頭頭講結構,一講就是半個時辰。糖寶端著一碗涼茶滿工地跑,見誰給誰送。
落十一跟在她後麵,把她跑掉的東西一件一件撿回來。
白子畫看到了殺阡陌在花千骨說渴的時候遞上水壺,壺嘴的朝向永遠剛好對著她伸手的方向。
看到了東方彧卿在花千骨坐下休息時恰好地遞過去一本書,書頁已經翻到了她上次看到的地方。
看到了竹染在花千骨起身時自然而然地接過她手裡的東西,兩個人之間不需要說一句話。看到了糖寶趴在花千骨腿上睡著時落十一輕輕地把孩子抱起來送回屋裡,動作輕得像在托一片羽毛。
他看到了整個後宮團的日常。
那些人不是刻意在花千骨麵前表現什麼。他們就是那樣活著的——圍繞著花千骨,自然而然地,像是行星圍繞著太陽。花千骨也不是那個需要被人照顧的小徒弟了。她指揮若定,說一不二,有時候隨口吩咐一句什麼,沒有人問為什麼,也沒有人猶豫。不是因為她的力量碾壓一切,而是因為所有人都信她。信她的判斷,信她的決定,信她無論做什麼都不會辜負他們。
白子畫站在巷子口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自己很多年前做過的一個夢,被人原封不動地搬到了現實裡。隻不過夢裡的主角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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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了。
回到他那間逼仄的小屋,那株半死不活的石榴樹在月光下投下一團模糊的影子。他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把自己坐成了一尊石像。月亮從中天升到西斜,他一動沒動。露水打濕了他的青布長衫,他渾然不覺。他想起很多年前花千骨剛入長留時說過的一句話。那天她跪在絕情殿門口,一臉倔強地說要拜他為師。他問她為什麼,她說——因為你是天下最厲害的人,我要變成像你一樣厲害的人,這樣就沒人敢欺負我了。他當時覺得這孩子天真得可笑。
現在她比他厲害得多。沒有人敢欺負她。欺負過她的人,都得到了應得的報應。想欺負她的人,連靠近她的勇氣都沒有。她身邊圍著一群真心待她的人,每個人都用自己能做到的最好方式對她好。而他白子畫,坐在一間逼仄的小屋裡,連走進去的資格都沒有。
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空蕩蕩的院子裡回蕩,聽起來格外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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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白子畫還是去了那條巷子。
他每天都會來,站上一刻鐘就走。竹染看到他也不趕他,有時候還會跟他點點頭,像是在跟鄰居打招呼。殺阡陌看到他就會冷哼一聲別過頭去,但也沒有多說什麼。東方彧卿偶爾會打量他一眼,目光裡沒有敵意,隻有一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審視。落十一看到他會微微行禮——這是整個院子裡唯一還會對他行禮的人。畢竟他曾經是長留首徒,有些規矩刻在骨頭裡改不掉。糖寶看到他最直接——要麼躲到落十一身後,要麼就是遠遠地叫一聲尊上然後跑掉。
有一天傍晚,花千骨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喝茶。落日的餘暉穿過樹葉灑在她身上,把她的側臉映得柔和而溫暖。白子畫站在巷子口遠遠地看著她。她沒有發現他——或者是發現了但沒有理會。
然後竹染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兩碟菜,放在石桌上。一盤清炒時蔬,一盤紅燒魚。魚是糖寶挑的,菜是落十一洗的,竹染掌的勺。花千骨夾了一筷子魚,吃了一口,說:“今天鹽放多了。”竹染坐下來也夾了一筷子嘗了嘗:“是有點。下次少放。”兩個人就這麼坐在老槐樹下吃了一頓簡單的晚飯。沒有多餘的對話,沒有刻意的親昵,隻是安安靜靜地吃飯,偶爾說一兩句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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