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州南下的官道上,塵土飛揚。丁原所率的並州主力,連同高順帶領的那一千五百名“示弱”之師,正逶迤前行,目標直指波譎雲詭的洛陽。大軍行動,規模龐大,加之丁原有意彰顯武力,行軍速度並不算快。
在這支隊伍的中軍靠後位置,一支約千人的部隊保持著嚴整的隊形,沉默地行進著。為首的將領,正是時任一軍司馬的張遼。他年輕的麵龐上,此刻卻籠罩著一層與年齡不符的陰鬱和焦慮。
他被裹挾在這南下的洪流中,身不由己。丁原以州府之命、大將軍調令為旗號,無人可公然違抗。然而,他心中效忠的對象,從來不是誌大才疏、一心攀附何進的丁原,而是遠在北方、雄踞五原的呂布。
此次南下,名為“清君側,靖國難”,但張遼冷眼旁觀,丁原麾下諸將大多摩拳擦掌,談論的卻多是入京後如何攫取權位、瓜分利益,絲毫不見對社稷的憂患。這令他心生厭惡,更感不安。洛陽如今就是個巨大的火藥桶,丁原這般急於投身其中,絕非明智之舉,恐非但不能建功,反會引火燒身,甚至累及麾下這些並州子弟。
尤其令他擔憂的是,自己與所部兵馬,很可能被丁原當作與洛陽各方勢力博弈的籌碼,甚至消耗在無謂的衝突之中。這絕非他投軍報國的初衷。
夜涼如水,大軍宿營。連綿的營火如同地上的星河,卻照不亮張遼心中的迷霧。他獨自坐在帳中,對著搖曳的燭火,眉頭緊鎖。帳外傳來巡夜士卒的腳步聲和遠處隱約的刁鬥聲,更添幾分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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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豫再三,他終於下定決心。他喚來一名絕對心腹的親兵隊長,此人名叫張驍,是其族弟,忠誠可靠,身手亦是不凡。
“文驍,”張遼壓低聲音,語氣凝重,“你即刻挑選兩匹快馬,連夜離營,北返五原!務必將此密信,親手交到呂都尉手中!”他將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細竹筒遞給張驍,裡麵是他蘸著心血寫就的密信。
信中,他詳細描述了南下途中所見所聞、丁原軍中的浮躁氣氛、以及自己對前途的深深憂慮。他直言不諱地寫道:“……丁使君誌大才疏,急於事功,視軍國大事如晉身之階。京師局勢混沌,此行恐非但不能靖難,反恐自陷險地。遼本並州一武夫,唯願效命疆場,保境安民,不願卷入中樞傾軋,更不願麾下兒郎淪為權爭炮灰。然身陷軍中,勢難自主。敢問主公,遼當何去何從?……”
張驍將竹筒貼身藏好,重重點頭:“將軍放心!驍必星夜兼程,將信送到!”說罷,悄然退出營帳,身影很快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一路無話。張驍避開大路,專揀小道,不顧疲勞,拚命打馬北奔。數日後,風塵仆仆的他終於趕上了正以“清剿匪患”為名、緩慢南行的呂布主力隊伍。
聽聞張遼派來了心腹信使,呂布立刻秘密接見。展開那封字跡略顯潦草卻力透紙背的密信,呂布的目光迅速掃過,臉色漸漸沉靜下來,眼中卻閃過一絲複雜的欣慰與凝重。
張遼的困境,他早已料到。這封信,印證了他的判斷,更讓他看到了張遼的忠誠、敏銳與無奈。這是一員良將,陷於敵營,心向故主,其苦悶與彷徨,可想而知。
他當即命人帶張驍下去休息用飯,自己則回到案前,沉思片刻,提筆回信。
他沒有寫太多空洞的安慰之語,而是直指核心:“文遠吾弟:來信儘悉,兄心如明鏡。丁建陽之謀,徒招禍耳。然此刻切勿輕舉妄動,徒招殺身之禍。當暫留其軍中,沉心靜氣,謹慎自保,尤其留意董卓部動向及洛陽真實情形。並州子弟,能保全則務必保全。吾弟之才,豈是池中之物?且忍耐一時,你我必有並肩馳騁,匡扶天下之日!切記,保全自身,以待天時!兄,布,手書。”
信不長,卻充滿了對張遼的理解、信任和期望。尤其是“你我必有並肩馳騁,匡扶天下之日”一句,既是莊嚴的承諾,也隱隱透出呂布自身的雄心壯誌,給予了身處困境的張遼巨大的精神支撐和明確的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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