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碎星海灘,天地間的景致便陡然不同。
東北向,並非直指西天靈山的大道,而是逐漸偏離海岸,深入西牛賀洲內陸一片名為“積雲山脈”的褶皺之地。初時還能望見蔚藍海天的一角,隨著日頭升高,腳下道路漸次抬升,兩側山勢如沉睡巨獸的脊背般緩緩隆起,將海洋的鹹腥與遼闊一點點隔絕在外。取而代之的,是山林間特有的、混合著腐殖質、濕氣與某種淡淡礦物氣息的味道。
山路談不上險峻,卻格外曲折盤繞。巨大的古木拔地而起,樹冠如蓋,虯結的根係裸露地表,其上覆蓋著厚厚的、色彩斑斕的苔蘚與菌類。藤蔓如巨蟒垂掛,有些開著奇異而豔麗的花朵,散發出甜膩到近乎暈眩的香氣。陽光被層層疊疊的枝葉切割成破碎的光斑,落在鋪滿落葉與濕滑青石的地麵上,明明滅滅。空氣潮濕得仿佛能擰出水來,行走其間,衣袍很快便沾上一層細密的水珠。
這份潮濕與幽深,與碎星海灘的開闊純淨截然不同,無端給人一種沉甸甸的、被什麼東西包裹著的感覺。
玄奘手持錫杖,走在最前。九環錫杖偶爾輕點地麵或撥開過於茂密的枝條,發出清脆的聲響,在這過於安靜的山林裡顯得格外清晰。他步履平穩,目光卻時而在前方蜿蜒的山路上停留,時而又投向林木深處那光線難以穿透的幽暗角落,眉宇間那抹自海灘感應到悲願後便未曾散去的凝重,似乎隨著深入山林而加深了少許。
孫悟空依舊是那副閒不住的模樣,時而竄上樹梢摘幾個野果嘗嘗,時而用金箍棒撥弄一下路旁形狀奇特的石頭或倒伏的朽木。但他那雙火眼金睛卻始終保持著高度警覺,時不時泛起淡淡的金色毫光,掃視著周圍環境的細微變化。
“師父,這林子……安靜得有點過頭了。”孫悟空咬了一口不知名的紫色漿果,皺了皺眉,呸一聲吐掉,“連隻像樣的鳥叫都聽不見幾聲,儘是些蟲豸窸窣,瘴氣也比尋常山林重些,雖不致命,但待久了總歸讓人氣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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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微微頷首:“此地山林,靈機沉滯,生氣不暢。非是天災,倒似……被某種長久存在的、外來的滯澀之力所影響。悟空,你可察覺到妖氣?”
“妖氣?”孫悟空撓撓頭,仔細感應片刻,“說不上來。沒有那種張揚跋扈、恨不得告訴全天下‘老子是妖怪’的衝霄妖氣。但總覺得這林子深處,有些地方的氣息……黏糊糊、陰慘慘的,像是陳年的淤血,又像是……”他努力尋找著形容詞,“對了,有點像之前寒冥古城外圍,那些被汙穢浸染多年的石頭味兒,但淡了很多,也混雜得很。”
陳默跟在師父身後,寂滅道韻自然流轉於周身,將那些試圖附著過來的潮濕瘴氣與沉滯靈機悄然化去。他同樣感知到了這片山林的異常。與孫悟空感知到的“黏糊陰慘”略有不同,在“瞳鑰”的視角下,他更多“看”到的是一種“色彩”的渾濁與“流動”的阻滯。
空氣中原本應呈現斑斕生命光暈的靈機粒子,在這裡大多蒙上了一層極淡的、灰蒙蒙的“塵翳”,活力大減。而那些沿著地脈、水脈自然流轉的天地能量,其軌跡也顯得遲滯、紊亂,仿佛被無數看不見的、纖細的“網”或“膠質”所拖累、乾擾。這種乾擾非常微弱,若非他新近煉化星風淚,對“流動”與“潔淨”異常敏感,且身負與“淨化”相關的使命感應,恐怕也會像孫悟空一樣,隻覺得“氣悶”而已。
更讓他在意的是懷中星淚石碎片持續傳來的、那種似有若無的悲憫共鳴。這共鳴並非恒定,而是如同風中殘燭,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總是指向東北方向更深處,與玄奘師父所感應的悲願方位一致。這讓他心中隱約有了猜測:這片山林的異常,恐怕與那悲願之源,有著直接的關聯。
“師父,弟子覺得,這山林靈機的沉滯汙濁之感,或許並非天生,也未必是強大妖魔刻意散發的妖氣所致。”陳默開口道,“倒像是……某種更加廣泛、更加基礎的東西被‘汙染’或‘淤塞’了,經年累月,潛移默化,影響了整片地域的生機循環。星淚石的共鳴也指向彼方,恐怕我們要尋的,不僅僅是某處具體的苦難,也可能是造成這苦難的‘根源’之一。”
玄奘讚許地看了陳默一眼:“默兒所見,已觸及表象之下。佛觀一缽水,八萬四千蟲。世間苦難,亦有其根源脈絡。此地異常,或為那悲願之‘果’,亦可能互為‘因果’。我等既循感應而來,便需步步謹慎,既觀其表,亦究其裡。”
三人不再多言,繼續循著山路與冥冥中的感應前行。山路愈發崎嶇,有時需攀援陡坡,有時需涉過溪澗。溪水冰冷刺骨,且色澤略顯渾濁,少了山泉應有的清冽。沿途所見鳥獸蹤跡也愈發稀少,偶有鬆鼠、山雞之類的小獸驚鴻一瞥,眼神中也多是驚惶,迅速竄入密林深處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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