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案報告寫得異常沉重。
鍵盤敲擊聲在淩晨空曠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林宸儘可能客觀、準確地描述著案件的每一個環節：從最初看似意外的現場，到數字日誌中毫秒級的異常，再到物理設備上細微的劃痕與纖維，最終追溯到那個被巧妙隱藏的毒劑槽和背後那段被竊取的人生與扭曲的恨意。
沒有驚心動魄的槍戰，沒有街頭狂奔的追捕，但字裡行間彌漫著的智力角逐的緊張感與冰冷技術的殺機，卻遠比任何傳統案件都更令人心悸。楊皓——或者說劉偉——那張混雜著天才的驕傲與偏執的瘋狂、最終被絕望吞噬的臉，仿佛就在報告紙頁的背後隱隱浮現。
天色微明時，林宸終於敲下最後一個句點。他靠在椅背上，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並非來自身體，而是源於精神深處。窗外，城市開始蘇醒，無人駕駛的清潔車悄無聲息地駛過街道，高樓外牆的智能燈光逐次熄滅，早起的行人低頭看著手機，享受著科技帶來的便利。這一切井然有序的背後，楊皓案卻像一道深刻的劃痕，揭示了一個冰冷的事實：科技賦予人類的力量，正在被用於同樣甚至更加精密的破壞。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陳建國端著兩杯濃茶走了進來，眼圈烏黑，顯然也是一夜未眠。他把一杯茶放在林宸桌上，自己捧著另一杯，深深呷了一口，滾燙的茶水似乎才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點。
“報告寫完了？”陳建國的聲音有些沙啞。
林宸點了點頭，將屏幕轉向他。
陳建國默默瀏覽著，良久，歎了口氣：“媽的……以前抓個持刀搶劫的，抓個打架鬥毆致死的，哪怕是個投毒的，都覺得案子夠狠了。跟這個一比，簡直像是小孩子過家家。”他指了指屏幕，“這家夥，就坐在家裡，動動手指頭，差點就把我們所有人耍得團團轉，還要了一條人命。這算什麼？非對稱戰爭嗎？”
“非對稱戰爭……”林宸重複著這個詞，覺得異常貼切。一方隱藏在數據的迷霧之後，動用著難以追蹤的技術武器；另一方則需要在浩瀚的現實與數字世界中，尋找那些幾乎不存在的蛛絲馬跡。警察以往的經驗、直覺甚至勇猛，在這種戰爭麵前，時常感到有力未逮。
“以後，這樣的案子恐怕隻會多，不會少。”林宸看著窗外，緩緩說道，“智能設備會越來越多，係統會越來越複雜，漏洞也會以各種形式存在。今天他利用智能家居殺人，明天可能就有人能黑進自動駕駛係統，或者篡改醫療數據。犯罪的門檻在變，犯罪的形態也在變。”
陳建國沉重地點點頭：“是啊。咱們這碗飯，是越吃越燙嘴了。光靠以前那套摸排、走訪、審訊，不夠用了。這次要不是你和思妍……”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如果沒有趙思妍那種在二進製世界裡掘地三尺的本事，沒有林宸那種能貫通數字與現實邏輯的思維，這個案子大概率會以“意外”結案，楊皓將會逍遙法外，甚至可能策劃下一次“完美犯罪”。
正說著，趙思妍背著她的雙肩包，嘴裡叼著一袋牛奶，慢悠悠地晃了進來。她臉色有些蒼白，顯然是熬夜分析數據的後遺症，但眼神卻比平時亮了幾分，那是一種攻克難題後特有的滿足感，儘管這個難題本身如此陰暗。
“早。”她含糊地打了個招呼，癱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開電腦，開始習慣性地檢查各種安全日誌和威脅情報平台，仿佛昨晚破獲一起驚天奇案隻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思妍，這次多虧你了。”陳建國由衷地說，“回頭我給你請功！”
趙思妍擺擺手，注意力還在屏幕上：“功勞就算了，下次申請經費的時候，給我們技術科多批點新裝備就行。對付這種家夥，我們的工具庫也得升級了。”她說完，又小聲嘀咕了一句，“那家夥用的代碼混淆技巧確實有點意思，回頭得好好研究一下，完善我們的檢測模型……”
林宸和陳建國相視苦笑。這就是趙思妍，她的世界裡，罪惡與技術似乎是分開的，她專注於解開技術謎題，至於謎題背後是善意還是惡意，似乎並非她優先考慮的範圍。但這種純粹，在這種新型犯罪麵前，卻顯得無比珍貴和必要。
張猛也頂著亂糟糟的頭發衝了進來，手裡還拎著幾份早餐。“哎呦喂，可算忙完了！兄弟們，吃早飯吃早飯！”他大大咧咧地把包子油條分給大家，然後一屁股坐下，咬了一大口油條，含糊不清地說，“真他媽開眼了！以後誰再跟我說搞技術的都是老實人，我非跟他急不可！這楊皓狠起來，比十個拿刀的亡命徒還嚇人！”
他灌了口豆漿，繼續感慨：“以前總覺得咱們這行，拚的是膽大心細，是體力耐力。現在好了，還得懂啥二進製、漏洞、加密……我這腦子都快成漿糊了。林宸，思妍，以後這方麵，你倆得多帶帶我，起碼讓我知道從哪下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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