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崇禎二年的臘月初十,正是年終大會的第二天,冬日的陽光如同金色的薄紙一般傾瀉而下,將金山衛城的青色磚牆鍍上了一層溫暖的琥珀色。在碧藍的天空下,望海樓的飛簷鬥拱舒展得如同大鵬的翅膀,這座七層的木結構建築臨海而立,其簷角上的銅鈴在寒風中叮咚作響,聲音清脆,仿佛能搖碎周圍的寒意。站在樓上的欄杆旁遠眺,可以看到枯黃的蘆葦在灘塗上隨風搖曳,而遠處的黃海近海處,凝結的冰麵反射著冷冽的光芒。偶爾,三兩隻蒼鷗會掠過海天的交界處,在鉛灰色的雲層下劃出斷斷續續的弧線。鹹澀的海風裹挾著細沙撲麵而來,卻無法吹散樓角懸掛的銅鈴所發出的清脆響聲。在簷下懸掛的“海疆永固”匾額,反射出刺目的金芒,仿佛將萬裡河山凝聚成了一枚褪色的銅錢,讓人不禁感慨萬千。
李勇、趙禮、方以智、沈星奕和吳承誌這五位好友兼同誌,緩緩地走進了裝飾精美的雕花門廊。門廊內,沉水香的香氣與新鮮龍井茶的清香交織在一起,彌漫在空氣中,讓人感到寧靜而舒適。紫檀木案上,哥窯開片茶盞錯落有致地擺放著,銀匙在炭爐中輕輕撥動,炭火發出微弱而溫暖的光芒。五人圍坐在由湘妃竹榻組成的圓桌旁,桌上擺放著《萬曆邸報》與《同誌會消息彙編》兩份重要的資料,鎮紙則是一塊精雕細琢的太湖石,其上刻有波濤起伏的紋樣,顯得格外雅致。沈星奕輕巧地解下身上的貂裘,將其整齊地放在竹榻的一角,而方以智則正專注地用一把銀刀細心地剖開蜜橙,準備與大家分享。李勇則親自操作中間的碳火銅壺,為大家煮製著茶水。一年之中,除了九月初九的重陽節,他們五人難得有機會聚在一起。平時,趙禮總是忙碌於各地的事務,方以智則長期駐紮在南京,吳承誌則一心撲在了上海縣的工作上,沈星奕和李勇雖然都在金山,但一旦沈星奕投入到實驗基地的工作中,就如同人間蒸發一般,難以尋覓。
“後金建奴與蒙古韃子仍舊在京師附近徘徊,”李勇輕叩著青瓷茶盞,茶湯在杯中泛起細密的漣漪,他的話語中帶著一絲憂慮,“一敗再敗,大明的野戰能力之弱,實在是讓天下人驚歎,這也不禁讓人深思,這大明軍隊是如何淪落到這般境地的。”
方以智將茶渣傾入湘妃竹煙灰缸,火星在其中明滅閃爍,他沉吟著:“陝西農民起義此起彼伏,何時是個頭?這連綿不斷的動蕩,不僅動搖了朝廷的根基,也使得百姓生活困苦,民不聊生。”
沈星奕看著窗外飄落的雪霰,眼中是對大明深深的失望:“大明煉鐵煉鋼遠勝蠻夷,更有火器大炮助陣,怎麼就毫無抵抗之力,數月來任由敵人在京畿之地,來去自由,隨意殺我子民?這背後的原因,難道僅僅是軍事上的不足嗎?”
吳承誌突然插話:“蘇鬆民間傳言,朝廷不久又要加派賦稅,現在是人心惶惶。這消息一旦坐實,恐怕會引發更大的不滿和動蕩,百姓的負擔已經夠重了,朝廷難道就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嗎?”
在場的所有人沉默不語,隻有炭爐中偶爾爆發出的幾點火星,在陽光的照射下,映照在窗欞上,閃爍著耀眼的光芒。然而,儘管如此,每個人的心中卻充滿了不確定和憂慮,就像北疆的狼煙一樣,不斷升起,令人感到壓抑和窒息。李勇以前總是百思不得其解,在大明王朝呆了兩年多,為何儘管投入了大量財力,擁有眾多名將,裝備也是最先進的,文人更是人間精英,皇帝本人銳意進取,誌在改革,但當這一切彙聚在一起時,卻顯得如此脆弱,最終導致了國家的衰敗和混亂。經過親身體驗,他更清晰地理解了這些現象,實際上就是帝國末年綜合症的典型表現。更確切地說,李勇心中已經做出了判斷,大明已經無可救藥。
方以智突然輕聲一笑:“九月末,我回到了桐城,將所有‘澤社’的十多成員都吸納進了我們的同誌會。(曆史上,崇禎初年,方以智在父親所建的城郊澤園中,成立了‘澤社’。社中包括方的堂叔方文(字爾止)、妹夫孫臨(字克鹹)、以及錢秉鐙(又名澄之)、周岐(字農父)等人。)回到南京後,我恰巧遇到了複社領袖張溥,我們之間發生了一場爭論。他覺得我目前的立場過於激進,認為我的某些觀點似乎有謀反朝廷的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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