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世澤拉著目瞪口呆的倪元璐繼續往前走，前往災民距離地最深處，目之所及皆是人間地獄:
暮色壓著城外荒地，破爛衣服，破草席。瀕死之人，爛棉絮。歪歪扭扭鋪了滿地，遠遠望去像一片被丟棄的破布。
風卷著塵土與腐臭撲麵而來，混雜排泄物與瀕死的氣息，嗆得人胸口發悶。
遍地都是麵黃肌瘦之人，衣裳襤褸得遮不住皮肉。在死亡麵前，羞恥感一文不值。無論男女老少，大多都是赤身裸體。
裸露在外的手腳枯瘦如柴，青筋暴起，皮膚灰敗乾裂，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
孩童瘦得隻剩皮包骨，腦袋大得異常，眼睛空洞地睜著，連哭嚎都發不出聲響，隻偶爾微弱地哼唧兩聲，便軟軟靠在母親懷裡一覺不醒睡去。
婦人抱著死去的孩子呆坐原地，眼神渙散，淚水早已流乾，隻剩乾裂的嘴唇無意識翕動。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奄奄一息的災民，有的蜷縮發抖，有的痛苦呻吟，有的早已沒了氣息。
屍體被隨意擱在一旁，引來蠅蟲嗡嗡盤旋。整個聚集地皆籠罩在死亡氣息之下，宛如人間煉獄。
看著這一幕幕，倪元璐再也沒有剛剛高傲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失敗感，無力的失敗感。
張世澤本想說兩句，可看著倪元璐比死了老爹還難受的臉色，張世澤終究是什麼都沒說出口。
突然，前方有人在吃肉。火堆木架上烤著肉，香味撲鼻。
看到這，倪元璐的臉色終於好看一些，如同劉宗敏打進皇親國戚府邸一樣，趕緊衝過去。
“張欽差，你看，本官賑災……”倪元璐話說到一半，直接停下。
不為其他，隻因為他發現木架上烤的不是豬，也不是羊，而是孩子。
雖然烤的黑黢黢，可是碩大的頭顱一目了然。
“這……這……這……”倪元璐的三觀直接被拉入十八層地獄。
“倪大人，這什麼？這是“易子而食”，這就是災民。”
此時倪元璐終於明白張世澤在偃師城說的那句話:
災民不是人，在死亡麵前，所有的道德淪喪都會一文不值。
“倪大人，不要笑話他們，也不要痛罵他們。不吃他人苦，莫勸他人善。你若吃他苦，未必有他善。”
在倪元璐不知所措之際，洛陽城門打開。
一眾衙役抬著食擔走了出來。
不等衙役吆喝，災民如同餓狼見到肥羊一般，爭先恐後衝過去。
身體強壯的不顧一切往前衝，身體瘦弱的人摔倒在地沒人理會，後麵的人踩踏而過。
隻是那麼一會，衙役抬的食擔被搶一空。
衙役麵無表情收拾空空如也的食擔回城，搶到肉包子的人寶貝似的吆喝家人聚到一邊乾飯。
而地上，留下無數被踩死之人。
看著身體強壯的人搶到大量的肉包子，一家人聚在一起吃喝，沒搶到肉包子的人立馬圍上來。
看到這，身體強壯之人立馬起身將一根木棒握在手心裡，直接砸向衝在最前麵之人。
沒搶到肉包子之人，本就身體瘦弱，又饑腸餓肚。搶到肉包子的人本就身體強壯，剛剛又吃了肉包子，更有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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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木棒下去，直接砸死一個。
此時身體強壯之人如同在玩打地鼠，打死十幾個後，再也無人敢靠近。
“這……這還有沒有王法了？這是殺人！”
看著倪元璐準備衝過去找那身體強壯之人理論，張世澤一把拉住。
“倪大人，麵對死亡，哪裡還有什麼秩序？哪裡還有什麼王法？在他們眼中，活著是目標，拳頭是硬道理。隻要你現在過去，他們就敢跟你玩命。”
“那也不能坐視不管，張欽差你手下有軍隊，你帶軍隊過來。”
“然後呢？把殺人的給砍死？隻要吃的不夠，總有爭搶，麵對死亡，殺人能嚇唬住誰？如果按照你這邏輯，這幫難民最後全都要被殺完。”
看著倪元璐再次傻眼，張世澤拉著倪元璐走向洛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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