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的、青色的、紫色的、赤色的,如同涓涓細流,從三州四方的每一個角落,向著長安,向著州郡治所,洶湧彙聚。
這股洪流,同樣猛烈地衝刷著大晉軍隊的營壘。長安西郊,羽林軍校場。
烈日當空,殺氣騰騰的演武剛剛結束。左羽林營校尉王汴(王康三子)、右羽林營校尉王漳(王漳四子)甲胄未解,汗流浹背,大步走到校場東側臨時設下的認購點前。點後豎著大旗:“羽林忠魂,認購安國,撫我袍澤!”
王汴解下腰間沉甸甸的皮囊,嘩啦一聲倒在登記軍吏的案上。裡麵是他積攢多時的俸祿和賞賜,多是銀餅和成串的五銖錢。“左營王汴,認購青券一張,藍券五張!”一萬五千錢。他聲音清朗,目光掃過身後列隊的羽林兒郎。這些少年郎,或是陣亡將士遺孤,或是將門子弟,此刻個個眼神灼熱。
王漳緊隨其後,同樣傾囊而出:“右營王漳,認購青券一張,藍券三張!”一萬三千錢。他轉頭對麾下高聲道:“大將軍不負戰歿英烈,以國本為質!我等羽林,生於榮耀,長於忠義,豈能後人?儘爾等所能,認購安國,便是為我羽林軍旗增光!為陣亡父兄儘一份心!”
“願為大晉鑄甲一片!”少年們熱血沸騰的呐喊響徹校場。他們雖出身優渥,但軍餉賞賜亦有定數,此刻卻無一人吝嗇。青券、藍券甚至小額的黃券,被爭先恐後地遞出,換回那蓋著大將軍印的憑證。對他們而言,這薄薄的紙片,重逾千鈞,承載著家族的榮譽、袍澤的情義,以及對那個將他們聚集在“晉”字旗下的大將軍無條件的信任。
同樣的場景,在禁軍各營駐地輪番上演。陷陣營駐地,校尉王平(降將賨人出身)默默取出自己幾乎所有的積蓄,認購了一張紫券(十萬錢),然後下令全營以隊為單位,自願認購。虎賁營校尉王勇(王康族弟)更是帶頭,王氏族兵出身的將士們紛紛解囊。就連重甲森嚴的虎衛營中,統帥典韋也命人抬來幾箱錢,沙啞著嗓子對肅立的鐵騎吼道:“老子不識字,就認得這券是給死了的兄弟換買路錢的!買!用你們的餉,用老子的賞!一份心意,十份忠義!別讓地下的兄弟笑話咱虎衛營小氣!”沉重的錢箱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虎衛重騎們沉默著,以最直接的方式——掏出懷裡的銅錢、銀角子,響應著他們統帥的號令。
最令人動容的一幕,發生在南陽前線,宛城外的傷兵營。
營內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和藥石氣味。斷臂的、瘸腿的、裹著滲血紗布的傷兵們或躺或坐,氣氛沉悶。一名金曹吏帶著兩名輔兵,捧著登記簿和一匣子藍色(千錢)、黃色(百錢)券契,小心翼翼地穿行其間宣講勸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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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角落裡,右腿齊膝而斷的什長李二柱靠著土牆,眼神空洞地望著帳頂。他原是徐晃麾下“穰縣營”悍卒,博望血戰時為掩護同袍,被袁軍大戟生生斬斷了腿。撫恤金一萬五千錢,昨日剛由兵曹小吏親手發下,沉甸甸的一包銀餅和錢串,此刻就揣在他懷裡,帶著體溫,也帶著後半生無儘的茫然。
金曹吏走到他麵前,聲音溫和:“兄弟,可願認購安國券?百錢黃券即可,也是一份心意,為博望的兄弟們……”
李二柱空洞的眼神動了動,緩緩聚焦在吏員手中的券契上。他沉默著,伸出僅存的左手,顫抖著探入懷中,摸索著。周圍的傷兵都看了過來。他掏出的不是零散銅錢,而是直接從那一萬五千錢的撫恤金裡,抓出了一把銀餅和幾串沉甸甸的大錢——看分量,至少值三四千錢!
“兄…兄弟?這…這太多了!百錢黃券即可!”金曹吏吃了一驚。
李二柱不答,固執地將那把銀錢塞進吏員捧著的錢箱裡,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他枯瘦的手指向錢箱中那張代表一百錢的、最廉價的黃色券契。
“給…給我張黃的。”他聲音嘶啞乾澀,像砂紙摩擦。
“這……”金曹吏看著錢箱裡遠超黃券價值的銀錢,又看看李二柱堅持的眼神,明白了。他鄭重地取出一張黃色券契,雙手遞了過去。
李二柱用僅存的手,吃力地、珍而重之地接過那張輕飄飄的黃紙券。他低頭,用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摩挲著上麵清晰的印鑒紋路,仿佛那不是紙,而是某種堅不可摧的承諾。他抬起頭,渾濁的眼中竟有了一點微弱的光,掃過周圍沉默注視的傷兵同袍,喉嚨裡滾出嘶啞卻清晰無比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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