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如同黏稠的乳漿，頑固地附著在邾城以北的丘陵與林野之間。礦營那由粗大原木和夯土壘砌的圍牆，在霧中隻剩下一個模糊而猙獰的輪廓，像一頭趴伏在灰白沼澤裡的沉睡巨獸。柵欄門上插著的、繪有模糊山巒圖案的衡山國旗幟，無精打采地垂著，偶爾被濕冷的風撩動一下。圍牆四角的了望樓裡，隱約可見抱著長矛、縮著脖子打盹的哨兵身影。
距離礦營東門約一裡外，一條被礦車碾得坑窪不平、泥濘不堪的土路拐角處，青梧和阿樹停下了腳步。兩人都已換上了半舊的粗麻短褐，腳踩草鞋，身上沾著刻意抹上的泥點。青梧背著一個癟癟的、打著補丁的舊包袱，裡麵裝著幾卷冒充賬冊的空白皮紙和一根禿筆。阿樹肩上搭著一條空麻袋，手裡提著一個破瓦罐，裡麵裝著幾塊硬得像石頭的雜麵餅——這是他們“叔侄”全部的“家當”。
偽裝已經完成。青梧臉上的易容膏讓他的膚色暗沉發黃，眼角的皺紋被刻意加深，鬢角的假白發和下頜稀疏的胡須，配合著微微佝僂的背和刻意收斂的眼神，將一個飽經風霜、略帶迂腐又有些怯懦的落魄文書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阿樹則被塑造成一個沉默寡言、手腳麻利卻有些呆氣的鄉下少年，眼神裡的機警被深深隱藏，隻剩下對陌生環境的拘謹和一絲對“叔父”的依賴。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最後一絲確認。青梧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阿樹深吸一口氣，挺了挺並不厚實的胸膛。
“走。”青梧用刻意壓低的、帶著點外地口音的沙啞聲音說了一句，率先邁步，沿著泥濘的土路，向著礦營東門那兩扇半掩的、厚重的木柵欄門走去。阿樹低著頭，緊緊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越是靠近，礦營特有的氣味就越發刺鼻——煤炭燃燒的硫磺味、汗液與排泄物混合的餿臭味、金屬礦石的鏽腥氣、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屬於大量人口被強製聚集壓抑後產生的頹敗氣息。空氣中飄蕩著隱約的、沉悶的敲擊聲和吆喝聲，那是礦洞深處奴工們已經開始勞作。
柵欄門敞開著一條僅容兩人並行的縫隙，門口站著四個無精打采的兵卒，穿著臟汙的衡山國號衣，手持長矛，嗬欠連天。一個看起來像是小頭目的家夥，腰挎鐵尺，正蹲在門邊的石頭上，就著冷水啃著一塊黑乎乎的乾糧。
青梧和阿樹的出現，立刻引起了他們的注意。幾道懶散卻帶著審視的目光掃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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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乾什麼的？”小頭目咽下嘴裡的食物，站起身，鐵尺在手裡掂了掂，聲音粗嘎。
青梧連忙停下腳步，臉上堆起卑微而惶恐的笑容，上前兩步，卻又不敢靠得太近，躬身道：“軍爺……各位軍爺辛苦了。小老兒是鄰村保正李三爺薦來，找礦上管賬的周先生謀個差事，混口飯吃。這是薦書。”說著，他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塊半個巴掌大小的舊木牌，雙手捧著遞過去。
木牌邊緣磨損，正麵用拙劣的刀工刻著“保薦”二字，背麵則是一個模糊的、像是隨手劃拉的印痕，被塗了點暗紅色的東西，早已乾涸發黑。這是魯雲根據石娃描述仿製的，粗糙，但符合底層保正做派，在這種地方，反而比精致的東西更可信。
小頭目接過木牌，翻來覆去看了兩眼，又抬眼打量青梧和阿樹：“保正薦的？周先生？哪個周先生？”
“就是……就是管賬房、寫寫算算的周先生。”青梧語氣更加謙卑，帶著恰到好處的、對“大人物”名諱不敢直呼的惶恐，“李三爺說，周先生是他……是他表姨家的遠房侄子，年前還一起喝過酒。聽說礦上缺識字的幫工清點工具、記記工分，就讓小老兒來試試。這是小老兒的本家侄子，叫阿木，跟著來打個下手，學點規矩，也能乾點力氣活。”他指了指身後的阿樹。
阿樹適時地低下頭，緊了緊肩上的空麻袋，一副沒見過世麵、畏畏縮縮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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