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挨了一耳光,半邊臉火辣辣地紅著,卻沒往後縮。
他反倒跪直了些。
“相爺教訓的是。”
李善長盯著他。
來人壓低聲音,像是怕牆也長了耳朵:“小的愚鈍,隻想著替相爺分憂,險些壞了相爺大事。相爺到底是相爺,看得遠,小的這點心思,在相爺麵前就是泥地裡的蚯蚓,翻個身都瞞不過。”
李善長差點被氣笑。
挨了打還能順杆往上爬,這臉皮要是拿去修城牆,定遠那邊怕是能省不少磚。
他本來火氣還在胸口頂著,聽完這話,反倒冷靜了些。
蠢是真的蠢。
可蠢人有蠢人的用處。
尤其是這種急著往上爬的蠢人,肚子裡往往裝著別人不願說的臟東西。
李善長慢慢坐回太師椅,手指搭在扶手上,沒有再敲。
“你不是來替老太爺傳話的麼?”
來人一怔。
李善長居高臨下看著他:“你不是來替老太爺傳話的麼?怎麼話裡話外,倒像是要替自己尋條路?”
來人臉上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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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僵,便把心思全賣了。
他很快又俯下身,額頭重重磕在地上:“小的不敢瞞相爺。定遠那邊,老太爺老了,眼裡隻有族產,誰能保住田,誰就是親人。可小的知道,李家真正能靠的,隻有相爺。”
李善長沒說話。
這話是拍馬屁,拍得粗糙,拍得露骨,跟鄉下牆上糊的泥巴一樣,糊得人滿眼都是。
可偏偏,有些話再粗糙,聽著也順耳。
李善長坐回椅子上,手指搭在扶手上:“繼續。”
來人一聽這兩個字,眼睛立刻亮了。
他以為自己賭對了。
相爺沒有把他趕出去,就說明還有用他的意思。
隻要有用,他這條命就比定遠那群隻會捂著田契發抖的族人值錢。
“小的這些年常替族裡跑腿,有些事,賬本上未必寫得明白,可小的見過。”
李善長垂著眼:“什麼事?”
“淮西一帶,有些大戶暗中運醃貨。”
李善長眉頭都沒動:“醃魚醃肉,也值得拿來說?”
來人忙往前挪了半步:“不是魚肉,是鹽。”
書房裡安靜了一下。
李善長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住了。
鹽。
這一個字,比隱田還燙手。
隱田是欺上瞞下,是侵民,是逃稅。查出來,殺幾個,罰幾個,退田追糧,還能說是地方豪強借勳貴名頭胡作非為。
可鹽不是。
鹽是朝廷的錢袋子,是能養兵、能賑災、能撐起半個國庫的東西。
誰碰私鹽,誰碰的就不是一船貨,是皇帝的命根子。
李善長臉上卻仍舊淡淡:“鹽?朝廷鹽引買賣,何處沒有?”
來人急了。
他怕李善長覺得這消息不夠分量,連忙道:“不是官鹽,是私鹽。沿淮走船,過倉不入賬,落地便有人接。小的見過幾回,都是夜裡走,船不靠大碼頭,隻靠蘆葦蕩邊的小埠。”
李善長看了他一眼:“你倒看得清楚。”
來人被這一眼看得後背發緊,卻還是咬牙道:“小的那時隻當是族裡生意,不敢多問。後來才知道,隨船的人身上,有軍中的腰牌。”
李善長的臉色終於變了半分。
軍中的腰牌。
這幾個字一出來,事情就從麻煩,變成了要命。
他心裡罵了一句。
老太爺那個老糊塗,亮什麼黑賬?他以為自己亮的是賬本,實際上是把淮西這口鍋的蓋子掀開了一角。
底下冒出來的不是熱氣,是刀子。
來人還沒察覺,隻覺得自己說到了要害,越發來勁:“相爺,有些勳貴家的家仆,明麵上替主家收租,背地裡替鹽船開路。地方巡檢那邊也不是不知道,拿了銀子便閉眼。還有些隱田,根本不是為了種糧。”
李善長抬眼:“不是種糧?”
“是。”來人吞了口唾沫,“有的地偏,靠水,又離官道不遠,賬上寫的是荒田,實則搭了倉,養腳夫,藏船貨。平日裡外頭堆些柴草雜糧,裡頭才是真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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