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天才落的雨。
到那時候,皇帝曬足三日,曬出來的功德全成了別人的香火。
“想到了?”李善長問。
胡惟庸深一躬:“若下雨,要立刻備祭告文。謝天地,謝宗廟,也要把陛下與民同苦一並寫進去。恩詔要跟上,賑災文書要跟上,地方宣講也要跟上。”
“宣講什麼?”
“講陛下三日布衣草鞋,講開倉賑濟,講減免賦稅,講修渠調糧。”胡惟庸越說越快,又硬生把語速壓下來,“讓百姓知道,雨是天意回應陛下誠心。可朝廷做的事,也不是一句祈雨就完了。”
“白蓮教呢?”
“更要盯死。”胡惟庸道,“他們若敢搶功,立刻壓下去。但不能讓百姓看出朝廷是怕他們搶功。要說他們借天災惑眾,阻撓賑災,害的是等糧下鍋的人。”
李善長看著胡惟庸,點了點頭。
“你看,”他說,“這些事,哪一件離得開中書省?”
胡惟庸心裡猛地熱了一下。
格物院不能碰,六部奉旨也不能硬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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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山川壇之後,所有的東西都要落地。落到錢糧,落到州縣,落到賞罰,落到文書,落到百官的嘴裡。
皇帝可以繞過中書省辦一件密事。
可皇帝不能親自把每一道政令,送到大明每一個州縣。
李善長今晚這麼提點他,是真心把他當丞相的繼承人來培養了。
胡惟庸的手微收緊,隨即又緩鬆開。
不能露。
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露出半點狂喜。他甚至刻意把呼吸放慢了兩息,才讓臉上那點血色退下去。
他整了整衣冠,後退一步,鄭重拜下:“學生明白了。學生這便回中書省,連夜擬兩套章程。下雨有下雨的章程,不下雨有不下雨的章程。明日一早,請恩師過目。”
李善長看著他,眼神很冷靜。
“不是給老夫過目。”
胡惟庸心頭一跳,立刻改口:“請陛下過目。”
“記住。”李善長繼續說,“私心人都有。想往上走,也不丟人。可你要學會把私心藏進公事裡。藏不住,就是把刀柄遞到別人手上。”
胡惟庸低聲道:“學生記住了。”
“還有。”李善長頓了頓,“別寫得像是你替陛下收拾殘局。要寫成陛下早有聖慮,中書省隻是奉旨鋪排。”
胡惟庸心裡一震。
做事的人都想留名。可想當丞相的人,得先讓皇帝舒服。
他再拜:“學生受教。”
李善長擺了擺手:“去吧。”
胡惟庸收起文書,退出屋門。跨過門檻時,他的腳步比來時穩了許多。
屋裡隻剩李善長一個人。
案頭那盞燈燒得低了些,火苗縮成一小團豆大的黃。
李善長沒有睡。
他把那幾張紙重新一張一張攤開,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回頭。
鹽、海藻、白銀、綠礬、硝石。
這些東西若是送去尋常衙門,他隨手就能替它們找出十種名目,一個比一個正當。
可它們最後都進了格物院。
於是每一樣都變得不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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