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
毛驤說完這兩個字,整個人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背上壓了更重的擔子。
殿內的空氣凝固了。
朱元璋有些難以置信:
“整個雲南,三個?”
朱元璋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回陛下,是能確認聯絡的三個。”毛驤低著頭,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至於已經失去聯絡的,或者已經死在路上的,臣……臣不敢算進去。”
朱元璋盯著毛驤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倒是實誠。”
毛驤沒有接話。
這個時候,實誠不是好事,撒謊更不是好事。他隻能跪在那裡,等著皇帝下一句話落下來。
朱元璋的目光重新落到東牆的輿圖上。那片標注著“雲南”的空白區域,沒有因為毛驤的話變得更清楚,反而顯得更大了,像是一塊巨大的傷疤,橫在大明的西南方。
“三個人。”朱元璋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兩個字的分量,“分別在什麼地方?”
“一個在石門關方向,一個在普安路,還有一個在烏撒路。”毛驤答得很快,這些信息他早已爛熟於心。
朱元璋的眉頭皺了起來:“為什麼不進腹地?昆明、大理那些地方呢?”
毛驤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陛下,不是他們不想進去。”
他頓了一下。
“是進不去。”
“說。”朱元璋的聲音沉了下來。
“入滇三路,大多是險峻棧道。”毛驤組織著語言,“路窄,山高,沿途還有瘴氣。那些探子走到石門關、普安路一帶,已經是拚了命。再往裡走,十個裡麵活不下來一個。”
朱元璋的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瘴氣的毒那麼厲害?”
“能毒死人。”毛驤的聲音更低了,“而且死得很快。”
朱元璋的眉頭皺得更緊,身體微微前傾:“多快?”
“有的人走進去三五日,便開始發熱。”毛驤說到這裡,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回憶的恐懼,“先是頭疼,疼得像是有人在腦袋裡敲釘子。接著渾身發冷,冷得蓋三床被子都不管用。再然後,人就站不起來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朱元璋追問。
但朱元璋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運氣好的,熬幾日能活,但從此落下病根,隔三差五就要犯。”毛驤咽了口唾沫,“運氣不好的,半夜就沒了。天亮的時候,人已經涼透了。”
楊憲之前說雲南瘴氣重,朱元璋以為隻是山地濕熱,容易讓人生病,就像江南的梅雨季,難受是難受,但不至於要命。
如今聽毛驤的說法,這東西根本不是讓人難受那麼簡單。
而是大軍還沒見到敵人,便先倒下一片。
朱元璋緩緩靠回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不怕敵人強,也不怕路遠。隻要能看見,能摸到,能算清楚,便總有辦法對付。
可雲南的問題是,敵人還沒出現,路和瘴氣已經先擺在了大明麵前。
這不是打仗。
這是在跟天鬥。
“還有什麼困難?”朱元璋的聲音帶著疲憊。
“人。”
毛驤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雲南腹地不是沒有人管,而是各處都有自己的規矩。大理段氏、烏撒、烏蒙,還有許多世襲土司,朝廷的命令到了那裡,能不能落地,要看他們願不願意接。”
朱元璋看了一眼輿圖,那些土司的名字在圖上隻是幾個模糊的標注:“他們不是梁王的屬下?”
“名義上是。”
“名義上?”朱元璋的聲音拔高了一點。
“梁王能調動他們的時候,他們便是屬下。”毛驤小心翼翼地解釋,“梁王調不動的時候,他們就是自己過自己的日子。這些地方的人,大多是土著,不是軍衛,梁王很難直接統領。”
他頓了一下,又補充道:“而且那些村寨,對外人的防備心極重。陌生人進了村寨,口音、衣服、吃飯的方式,隻要有一樣不對,就會被看出來。”
朱元璋冷笑一聲:“怎麼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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