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坐在石凳上沒動，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攥了又鬆，鬆了又攥，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李先生，”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你教教我，我該怎麼做，才能讓那位覃老漢信我？”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李善長和劉伯溫站都有些驚訝。
這句話要是從別人嘴裡說出來不稀奇，可從這位“馬老爺”嘴裡說出來，分量就完全不一樣了。
李善長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當初朱元璋剛起勢的時候，
確實也是禮賢下士，見了讀書人都客客氣氣的，逢年過節還會親自登門拜訪。可隨著地位越來越高，坐上龍椅之後，那種姿態就漸漸沒了。
權力這東西，真是會改變一個人。
可今天，在這個別院裡，李善長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個在濠州城，誠心誠意請自己入夥的朱重八。
李去疾看了朱元璋一眼，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問了句：“馬大叔，你有多少時間？”
朱元璋愣了一下。
時間？
這個問題他沒想過。
“時間…”朱元璋嘴裡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眉頭慢慢皺起來，“李先生的意思是？”
李去疾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擱下杯子的時候發出輕輕一聲響。
“覃老漢信任一個人，最快也要一年，”李去疾抬眼看著朱元璋，“馬大叔要是有這個時間，我教你怎麼做，要是沒有，那就隻能由我代勞。”
一年。
朱元璋腦子裡那兩個小人同時跳了出來。
黃袍小人一拍禦案，“一年！？雲南的事能等一年嗎，梁王那邊指不定又要生出什麼幺蛾子！”
破衣小人蹲在地上抱著膝蓋，“可你要是等不了，覃老漢也不會信你啊……”
朱元璋沒吭聲，他想聽李去疾把話說完。
“我當年第一次見覃老漢，”李去疾的聲音緩下來，像是在翻一段舊賬，“他開口第一句話就是，你想從我這要什麼。”
朱元璋的身子往前傾了一點。
“我跟他說當年的事，說那塊餅救了我的命，我隻是想報恩，”李去疾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個有點苦的笑，“他不信，一個字都不信。”
院子裡隻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他跟我說，天底下沒有白給的好處，你要是不說清楚你要什麼，我就不敢跟你來往，”李去疾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我當時真是委屈，覺的自己一片真心被人當成驢肝肺了。”
朱元璋聽到這裡喉嚨裡發緊。
這種滋味他懂。
“後來呢？”朱元璋問。
“後來我就不提報恩的事了，隻跟他說做生意，”李去疾頓了頓，“我按他的價收貨，按他的要求供貨，分文不差，從來不問他要去哪，從來不打聽他跟哪些寨子有來往，就這麼一年兩年的往下走。”
李去疾抬起頭，目光落在院牆外頭那棵已經禿了大半的樹上。
“整整三年，覃老漢才開口跟我說了第一句掏心窩子的話，”李去疾的聲音更低了一些，“他說，李掌櫃，我信你了。”
朱元璋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
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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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時間，就換來一句“我信你了”。
他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是他，他能等三年嗎？
能為了一個走私商人的信任，花三年時間一點一點去積累嗎？
“第四年冬天，覃老漢隊伍裡有個夥計病的厲害，那夥計年紀有些大量，病又來得急，人燒得迷迷糊糊的，覃老漢找了好幾個郎中都說沒救了。”李去疾接著往下說，“我二話沒說，連夜找了附近最好的大夫，又包了藥錢，那大夫在忙了三天三夜，總算是把那夥計的命保住了。”
“事後覃老漢又問我，你要什麼，”李去疾看向朱元璋，“我跟他說，我什麼都不要，當年你們給我一塊餅，我記著。”
李去疾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有點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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