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未晞回到柳月娘家時,院門大開著。
清早的陽光翻過東牆,斜斜鋪在石榴樹底下,幾隻竹筐靠在牆根,裡頭晾著新摘的野菊,黃澄澄的,散著微微的苦香。
堂屋門敞著,裡頭已經熱鬨起來,笑聲一陣接一陣地傳出來。
她剛邁進去,就聽見路鳴的大嗓門:“來了來了!”
屋裡坐著一些人。
路鳴和薑懷玉在靠門口的條凳上,林青竹坐在柳月娘手邊,杜雲雀挨著安舒,正從油紙包裡揀出幾塊棗泥糕往盤裡擺。
石安舒見白未晞進來,連忙起身讓座,又往灶房去倒熱茶。
柳月娘笑著說:“我把人喊過來了,這麼多年沒見,一起說說話。”
杜雲雀抬頭朝白未晞笑。
她五十三了,穿一件細布淺青褙子,領口繡一小枝山菊,頭發梳得齊整,精神頭也好,隻是笑起來時眼角堆了不少細紋。
她把手裡的油紙包一合,拍了拍碎渣,幾步走到白未晞跟前,像當年那樣去拉她的胳膊,上下打量,眼眶先紅了一圈,卻還笑著:“未晞,你回來了。”
白未晞看著她。
杜雲雀眼睛還是亮的,那股利落的熱乎勁兒也沒變,隻是身子比從前又豐潤了。
白未晞隻覺得自雲雀和離之後,她每回村一次就見她圓上一些。
“現在住在村裡?”白未晞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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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就回來了。”杜雲雀拉著她坐下,替她把茶碗蓋掀開,“鋪子交給兒子了。爹娘年紀大了,身子不如前幾年,走路都不利索了。我回來,也好照應。”
她頓了頓,又補道,“珠珠今年又生了個兒子,五個孩子了。小寶在縣城守著老鋪子,隔三差五帶著媳婦孩子回來看看。我如今就夾在中間,哪頭都能顧上些。”
白未晞沒說什麼,隻點了點頭。
她想起雲雀娘,那個手腳麻利的婦人,灶上地頭都拿得起,當年義診時還幫著燒了三天水。如今也老得走不動了。
“老嘍!”路鳴拍著大腿說了一句,嗓門亮得像從前一樣,“我外孫都要去考解試了!縣裡的先生說他文章做得極好,是個讀書的料子!”
他這話一說,滿屋人都笑了。
薑懷玉抿了抿嘴:“他逢人就說,村裡剛會說話的娃娃都能背下來了。”
路鳴也不惱,隻把腰板又挺了挺:“那可是咱們的寶貝外孫,這麼有本事當然要說。”
薑懷玉笑了笑,轉頭朝林青竹道:“要說出息,還得數青竹家。”
林青竹坐在柳月娘旁邊,穿著件素色棉麻褙子,頭發用一根銀簪綰著,溫溫婉婉的。
她聞言笑了一下,擺擺手:“嫂子說笑了,就是孩子們自己爭氣。”
“一諾都是推官了。”杜雲雀搶過話頭,眼裡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光,“上個月回村,騎著馬,身後還跟著兩個隨從。青竹在家門口迎他,跟做夢似的。”
白未晞問:“一諾如今在何處?”
杜雲雀剛要說話,柳月娘已開了口:“在鄆州。跟著轉運使司做事,聽說那地方離齊州近,他還去看過閒庭哥。”
她看向白未晞,“閒庭哥如今是齊州知州,管著一州之事,忙得腳不沾地,前些日子還捎信回來說,年底興許能回來一趟。”
路鳴一聽,又來了勁:“我早就說過,青溪村風水好。咱們村前出知州,後出推官。這十裡八鄉的,咱們村可是頭一份。”
他一邊說一邊給自己添茶,手腕一抖,差點把茶湯灑在衣襟上,被薑懷玉一把按住:“你這手又抖了,一會看看愈之回來沒,給你好好瞧瞧。”
“不急不急。”路鳴不以為意,而是繼續說道:“對了,這幾日怎麼沒有見一言?”
“在家裡整理他的手記呢!”林青竹答道。
“那孩子自小就愛聽怪事,跟著他爺奶跑了這些年,前些日子回來,說是要把這些年記下的山精野怪、異聞奇俗都整理出來,刻印成書。”
杜雲雀聽到這裡,插話道:“我看過幾頁,嚇得我後脊梁發涼。還別說,真能往外賣。”
“已經有人相中了。”柳月娘接過話,給白未晞續了茶,“城裡一個書坊的掌櫃專門來村裡找了一回,說要刊印。”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不斷說著話,屋裡茶香混著棗糕的甜味兒,白未晞看著陽光從窗紙外透進來,落在每個人老去的眉眼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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