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一陣緊似一陣。
下山的路不好走,眾人略作商議,便由獨臂道人牽頭,能走的帶著不能走的下山去,先為傷重的延醫。
"白姑娘,這次幸虧有你。"獨臂道人衝她抱了抱拳,又看了眼她滿身的血,"若不是你在,我們這群人根本不是窫窳的對手,都得折在這裡。"
此話一出,眾人紛紛看向白未晞。
他們來得遲,可都看見了。那頭三丈高、鱗甲刀槍不入、一爪能把人攔腰撕成兩截的凶獸,最後被這個白得像紙的女子騎在身上,差一點就被一錘砸碎了腦袋。
換他們任何一個人上去,怕是連一息都撐不住。
更讓人心驚的是她手裡的東西。
那根藤條似的法器,一會兒變成長刀,一會兒變成短錐,最後竟化成一柄石鎖模樣的重錘,隨心所欲,變化無端。
還有那把從血池裡升起來的綠傘,翠綠色的光一亮,連穹頂壓下來的黑雲都能生生吸進去。
這等法器,這等本事,豈是尋常人家能有的?
人群裡,有幾個年紀大些的道士交換了個眼色,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猜測。
怕是哪個避世高人的親傳弟子,下山曆練來了。
否則,一個看著不足雙十的姑娘,怎麼可能有這等修為?
可猜測歸猜測,沒人敢問。
她站在那裡,滿身是血,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得勝的驕矜,也沒有受傷的痛苦,隻是安安靜靜地站著,像一尊沒有溫度的玉像。
生人勿近。
眾人有心多問些什麼,但看著她那副冰冷模樣,便沒再說什麼,道謝之後紛紛離去。
山道上的火把連成一條斷斷續續的線,在夜色裡蜿蜒,漸漸遠了。
景虛被矮胖道士攙著,走出老遠,又回頭望了一眼黑黢黢的山口,這才別過臉去。灰衣僧人的誦經聲順著山風飄上來,越來越低,終至不聞。
山口很快空了。
隻剩下白未晞、林澤夫婦,還有守著柏舟的玄鬆。
柏舟是被矮胖道士馱出來的,這會兒平放在一塊背風的山石下,身上蓋了件道袍。他睫毛顫了顫,醒了。
他睜開眼,望著頭頂那彎殘月,望了很久,眼神是空的。
"柏舟。"玄鬆蹲下身,把水囊遞到他唇邊。
少年搖了搖頭,撐著身子坐起來,而後一動不動。
沒有人看見,他垂著的眼簾底下,那雙眼睛是怎樣一點一點冷下去的。
九華死了。
死在邪祟手裡,死在他麵前。臨死前抓著他的手,用儘最後一口氣告訴他——白姑娘有問題,她不是人,讓他多加小心。
他那時驚惶之下,心裡還抱著懷疑。不是人?怎麼可能?
可現在,他信了。
方才在密室裡,他看得清清楚楚——這個姓白的,是連窫窳都能獨自戰勝的存在。
她不流血。
所有人身上都是血汙,沒人注意到這一點,可他注意到了。她那些翻卷的傷口底下,沒有一滴紅色的血滲出來。她身上的血,全是窫窳的。
一個沒有血的人。
一個能把凶獸按在地上打的人。
柏舟攥著拳,指甲掐進掌心的爛肉裡,疼,可這點疼壓不下胸腔裡那團又冷又硬的東西。
他恨邪祟,更恨自己那點微末的、什麼都做不了的道行。
弱者連報仇的資格都沒有!這個念頭像一根冰錐,悄沒聲地紮進了他心裡。
可他麵上什麼都沒露。他抬眼時,依舊是那個被抽走了魂魄的、悲傷的少年,茫然、木然、讓人心生憐憫。
他太清楚自己幾斤幾兩。
此刻在這兒,他是最弱的一個,弱到連表露恨意都是一種僭越。
那個姓白的若真有問題,他現在跳出來,隻會是自尋死路。
所以他把那團冷硬的東西,按了下去,藏進最深的地方,蓋上一層失魂落魄的殼。
玄鬆在他身邊坐下,沒有勸,隻是挨著他,讓他知道身邊還有人。
就在這時,密林裡傳來一陣窸窣聲。
兩個身影從樹影裡鑽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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