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春生先是一怔，懸在嗓子眼的心“咚”地落回半截，攥著衣襟的手指慢慢鬆開，粗布被揉出幾道深皺。
他長長籲出一口濁氣，抬手抹了把額角的冷汗，掌心沾得濕涼，聲音裡的顫意消了大半，又帶著點不敢信的僥幸，試探著往前湊了半步：“真、真沒有？那……那我家裡人，可能就是失足落水的意外？”他說著眼睛亮了些，巴巴地望著白未晞，像等著一句能安魂的準話。
“不見得。沒鬼氣，不代表沒蹊蹺。得查。”白未晞應聲。
陳春生剛放下的心提回了嗓子眼。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隻重重歎了口氣，腦袋又耷拉下去，後頸的褶子擠得更深。
這時風卷著稻葉“沙沙”響，田埂下水溝裡的蛙鳴聲此起彼伏，連成一片。
天色六月的晚風卷走了白日的溽熱，卻裹了點濕涼的露意，順著領口往衣裳裡鑽。
陳春生抬頭望了望天色，小心翼翼地開口：“二位道長，這天都要黑了，要不……先在村裡湊合一宿？”
他連忙又補了句，語氣透著股殷勤：“我這就去尋村長說一聲，村長家宅子寬敞。”
聞澈搖了搖頭：“住你家即可。”
“啊？”陳春生一下懵了，頭搖得像撥浪鼓，“這、這怎麼行！我家這陣子連著辦喪事，屋裡亂糟糟的，塵土都沒掃乾淨，哪能委屈二位住那種地方……不行不行，太怠慢高人了！”
“不妨事的。”
陳春生見聞澈主意已定，不敢再勸，隻得訥訥應了聲“哎”，轉身便走在前麵帶路。
一路走回陳家院子，陳春生帶著她們去了西廂房。
“這是我家大丫頭的屋子，二位稍坐，我去灶屋燒點熱水來。”
聞澈點燃桌上的油燈，點了點頭：“有勞。”
等陳春生腳步匆匆地去了灶屋，聞澈才回身看向白未晞。
她正站在窗邊，指尖輕輕碰了碰窗欞上糊的麻紙。
“今日繞著村子走了半圈，陽氣平和，沒有邪祟盤踞的跡象。”聞澈放低了聲音，“我倒覺得，陳家這兩件事，未必是鬼魅作祟。”
她想了想，“明日我在村裡轉轉，問問陳家平日的為人，有沒有跟人結怨，或是田產、宅基地上有什麼糾紛。王宗身上那點殘氣淡得留不住，多半是他瘋瘋癲癲闖了墳地，或是鑽了什麼陰地。但也不能全不當回事。”
白未晞轉過身，眉眼在燈光裡浸得柔和些，“我去跟著王宗。”
說罷，便往外走。
聞澈眉梢微抬：“現在就去？”
“不然？”白未晞看向她。
聞澈拍了拍自己額頭，這才想起晝夜更替於她而言，不過是天光明暗的區別罷了。
白未晞剛出院門，陳春生便端著銅盆過來，盆沿冒著嫋嫋白汽，他一臉疑惑：“哎？那位女道長呢？”
“出去辦事。”聞澈側身讓他把水端進來，“不用留門等她。”
陳春生把銅盆放在木架上，嘴裡還嘀嘀咕咕：“大半夜的……這可真是，高人行事就是不一樣。”
白未晞步出院門，便融進了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裡。不必提燈，也不必辨路，她的足尖擦過草葉上的夜露，輕得連田間的蛙鳴都沒驚斷半分。
不過片刻，她便到了院中的打穀場。
打穀場上堆著三四垛麥秸，是麥收後剩下的，曬得乾透，散著陳麥的焦香，邊角淋了雨，泛著點黴潮氣。
這時最靠邊的那垛麥秸動了動，露出半片辨不出顏色的衣角，又縮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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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未晞停在場邊老樹的陰影裡，抱著臂望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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