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瑤立在階前，月光淌過她側臉，落在垂在身側、微微蜷起的手上。
小九悶頭連喝兩碗，看著跳動的火光。
其他人都互相看了看，都沒有作聲。
白未晞依舊站在緋瑤身後，一動不動。
片刻後，緋瑤忽然輕輕笑了。
她在笑自己，她從未想過自己會有這麼一天。更不曾想過，自己竟會將這般翻湧的心事，露於人前。
她抬手，指腹輕輕按去眼角的濕意，轉過身看向院中眾人，“這首詞是我新近習得，諸位以為如何？”
“緋瑤……”聞澈看著她，眼中閃過一抹心疼。
簷歸不會勸人，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時乘霧端著酒碗，慢悠悠抿了一口，緩緩念道：“你那詞是馮延巳的吧？老道我還知道他寫過一句——‘夜夜夢魂休謾語，已知前事無尋處。’”
“這句好。”緋瑤點著頭，“無尋處，無尋處。”但緊接著，她話鋒一轉，看向白未晞。
“晏疏那兩個妾室，都已有孩子了。”
白未晞“嗯”了一聲。
緋瑤又沉默片刻。她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在等白未晞說點什麼。
可白未晞沒有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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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瑤歎了口氣，“你說他一直沒有正妻，可是給我留的位置？”
白未晞看她：“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可要嫁與他？”
緋瑤愣了一下，連連搖頭。
“那你不必猜他，你明白自己想如何便好。”
緋瑤垂著眼，若有所思。
之前心裡翻來覆去糾結的念頭，被這一句話戳中，亂糟糟的心緒沉了幾分。
乘霧看了會緋瑤，起身伸了伸腰，“人老了，身子熬不動，這夜色寒涼，老道先回屋歇息了。”
他說完，便起身，撣了撣衣衫，便往裡走。
“你們也都別陪我熬著了。”緋瑤看著聞澈幾人。
簷歸剛張口，想說無妨，身側的聞澈立刻抬手輕輕拉住了他，搶先溫和應道：“好。”
小九也十分識趣，當即起身。
三人默默收拾妥當，輕手輕腳回了屋子。
院子裡一下空下來。火堆早熄了大半，隻剩幾點暗紅的餘燼。
緋瑤望著那堆餘燼出了會兒神，忽然偏頭問身邊的白未晞：“還有酒嗎？”
“有。”
緋瑤抬眼掃了一圈空蕩蕩的院落，“換個地方喝。”話音剛落，她足尖一點，身形輕飄飄掠起，縱身就躍上了道觀的屋頂。
白未晞也躍了上去。
此刻月色亮得像浸了水，整片道觀的青灰瓦頂都鋪著一層細碎的薄霜，踩上去微微發澀，泛著冷冷的銀光。
無人知道這晚她們倆到底說了多久，又說了些什麼。
隻知道從那夜之後，緋瑤就再也沒提過晏疏這兩個字。
她不是硬撐著裝出來的灑脫，也不是把情緒壓在心底藏著，是真真正正從那團擰巴的心事裡走出來了。
……
半月後一早，小九出去砍完柴回來，把柴往灶房門口一擱，便對眾人說他想在山裡一處荒坡上種糧食。
乘霧正坐在藤椅上曬太陽，聞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種糧食？你？你會種什麼糧食？”
小九說：“不會，但可以學啊。”
蒼叟點了點頭，道了聲，“種地好”。
聞澈和簷歸倒是跟著起了興致。
緋瑤正靠在廊柱上剝橘子，聞言把一瓣橘子丟進嘴裡，慢悠悠地接了句：“挺好。省得我和白未晞要是不回來，老道士餓了肚子。”
乘霧聞言一點都不惱，反而笑出聲來：“說得沒錯，你們回來一趟，米缸滿一趟。你們一走，老道就得算著日子省著吃。小九要是真能種出糧食來，那是給老道解了件大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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