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芒漫過韓林的靴底時，他聽見骨骼發出細微的輕響——這是凡界肉身初次接觸洪荒邊緣法則的抗議。
掌心的玉簡突然灼燙如炭，他剛要運力鎮壓，那枚刻著錯字同盟的玉片便地裂開，碎成十二片金箔，在半空拚成一行流轉的小字：歡迎加入錯字同盟。
韓林垂眸，袖擺隨著抬臂的動作輕晃，看似隨意地將金箔殘渣攏進袖中。
指腹在袖內摩挲過殘片邊緣的倒刺，他注意到金箔紋路裡纏著半縷暗紅——是凡界因果線的顏色，像根細針戳進記憶：無咎道人臨終前曾說，錯字同盟專收天道容不下的殘次品，每個新成員的契約裡都埋著半條命的價碼。
抬眼時，四周景象讓他呼吸微滯。
沒有雲，沒有山，隻有無數青黑石碑懸浮在星幕裡，每塊碑身都刻著密密麻麻的契約殘文：有青雲山的鎮山訣被撕去最後一頁，有焚香穀的玄火鑒斷成三截，甚至還有他在祖師祠堂見過的、刻著初代守劍人血誓的斷碑。
那些文字在碑上扭曲如活物，時而聚合時而潰散，像在爭奪什麼。
這不是飛升終點。韓林喉結動了動，指甲輕輕掐進掌心——疼，說明不是幻境。
他想起陸雪琪臨別時塞進他袖中的銀杏葉，此刻正貼著心口發燙，是中轉站。
話音未落，後頸的汗毛突然倒豎。
熟悉的金粉氣息裹著腥甜飄來，像極了當年在幻月洞外，蚊道人殘魂掠過劍穗時留下的味道。
韓林垂在身側的手指蜷起又鬆開，嘴角揚起半分笑意，像是看見多年未見的舊友。
嗡——
金蚊影從十二塊石碑的間隙鑽出時，左翼的斷口還泛著幽藍的光。
它本可以飛得更輕盈些，卻刻意壓著翅膀發出渾濁的嗡鳴，像是要模仿上位者的威壓。
韓林看著它繞自己飛了半圈，注意到它尾針微不可察地顫抖——和三年前在萬蝠古窟，這隻殘魂試圖吞噬他本源時的動作如出一轍。
恭喜守劍人通過試煉。金蚊影停在韓林麵前三尺處，聲音像鏽了的銅鐘，錯字同盟已將你的名字刻入第三千六百塊碑。它左翼的斷口突然滲出幾點金液，在半空凝成二字，卻又在觸及石碑的瞬間被殘文吞沒。
韓林望著那抹金液消散的方向，眼底閃過暗芒——第三千六百塊碑，正是他方才瞥見的、刻著初代守劍人血誓的斷碑。
他想起儲物袋裡曆代守劍人的劍穗，此刻正貼著大腿發燙，像是在提醒他什麼。
勞煩。他拱了拱手，語氣比在青雲山對田不易說話時還恭敬，隻是這飛升路走得艱難，本源耗損得很。說著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腰間被血浸透的符紙——那上麵的錯字，此刻正隨著他的動作，在星空中慢慢長出新的筆畫。
金蚊影的複眼突然收縮成細縫。
它尾針輕顫，釋放出一縷若有若無的探測波——這是它唯一能動用的殘餘契約之力，專識錯字本源。
韓林感覺到那縷波觸及識海邊緣，立刻在心中默念斬我真言最後一式。
體內的錯字之力如被風吹的燭火，先是猛地暗下去，接著又不受控地漲起來，在經脈裡掀起一陣亂流。
你...金蚊影的嗡鳴聲突然拔高，左翼斷口的金液滲出更快了，原來還未穩定...它的複眼裡閃過一絲貪婪，像是看見將死的獵物，難怪敢簽陰陽合同。
韓林抬眼，恰好對上它複眼裡的光。
他想起陸雪琪在崖邊說劈開三十三重天時的眼神，想起無咎道人最後塞給他的、刻著二字的木牌。
喉間泛起一絲腥甜，他知道是本源又耗了一分——但值得。
那債主真狠。他低聲喃喃，像是說給風聽，又像是說給某個躲在石碑後的存在聽。
袖中的金箔殘渣突然刺進掌心，他卻笑得更溫和了，差點把我榨乾。
遠處傳來石碑崩裂的脆響。
韓林抬頭，看見方才刻著二字的位置，新的殘文正在凝結。
金蚊影的複眼隨著那文字轉動，沒注意到他藏在袖中的手，正將一片金箔殘渣按進銀杏葉背麵的二字上——那是要帶給陸雪琪的、來自洪荒邊緣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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