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王
焦鴻銘這番話，我從雲裡霧裡，聽到了撥雲見月。
聽雨台之上過堂風習習，月亮下的濃雲，也被這一段夜風拂開。
我終於在黑暗之中看清了焦鴻銘的臉。
他亦看著我，眼中蓄著溫熱的淚意。
“阿翡......我永生永世都不會背叛你......你信我......好不好？”
好不好呢？
我抬手撫上焦鴻銘的臉，這張看了十數年的臉，好似在此刻變了個人。
我抬起頭，緩緩吻向他。
“好罷”
我信你。
千帆過儘到今日。
我似乎，已經沒有不信你的理由了。
這些年來，我獨自一人也好，身邊有伴也好，焦鴻銘這個人，卻好似一直都陪伴在我身邊。
焦鴻銘濕著淚眼，有些不敢相信的又問了我一遍。
“當真麼？”
我頷首:“當真的”
少年時的那場心動，終於在這一刻卷土重來。
我想起過往種種，隻覺心中那向死而生的念頭絲絲淡去。
卻原來，這世上並非是沒有惦念我的人，隻是這人一直藏在我記憶深處，還需他出言點撥，我才能明白其中關竅。
卻原來，這世上最明白的我的人，早已出現在我身邊。
卻原來，這世上能同我真心相對的人，已用數十年的時光，向我表下了忠心。
這一夜，焦鴻銘陪著我歇在了聽雨台，萬籟俱寂之時，他的手環在我腰上，怎麼也不肯睡去。
我沒有他這般清醒，自躺在榻上，耳邊傳來他呼吸之間的細微動靜時，我的困意，便再也按捺不住。
仿佛這具奔波數年，曆儘寒暑的身子，終於在此刻，等來了一場好眠。
迷迷糊糊入夢之間，我又看見了夏至。
這一次的夏至沒有飄搖在水波之上，而是坐在一片爛漫的花海中，悠然蕩著秋千。
秋千高高飛起，她的衣裙也隨之蕩漾起來，那是一片鵝黃色的衣裙，上頭繡著仁慈的麒麟獸紋。
夏至每一次蕩起秋千，花海中的花瓣便被這輕薄柔軟的衣裙帶起。
我淌過花海，走去她身邊，看著她坐在秋千上笑的燦爛。
我伸手拂去她發髻間的花瓣，她亦停下秋千看向我。
她笑吟吟的坐在秋千上，一手撫弄著自己發髻上的骨釵，一邊同我道。
“你上次斷的兩根指頭，被我做成發釵戴了，你看好不好看？”
我笑，不自覺用指尖捏了捏她的臉。
“好看的”
夏至又笑：“我要去下一世了，有了這個釵子，我縱死了也是一隻豔鬼，若再輪回，我必能以這番如花美貌，得上一段好姻緣”
“你便不是如花美眷，隻是夏夏，也會得一段好姻緣”
夏至歪頭：“何以見得呢？”
“世上美人無數，引千萬人采擷，可若無夏至節氣，萬花便不得開放，依我看，花王不該是牡丹，而該是夏至”
我蹲下身，伏在夏至膝邊仰望著她。
“夏夏，縱有人生來是芍藥牡丹，風情萬種，可若是沒有春風秋雨，夏至冬令，它們也不過是木種殘葉，無有機會落成花色，夏夏，你於我之情，便如夏露養枯荷，護我千日不死，我多謝你，沒有讓我在窮途末路之時，一死了之......”
夏至淺笑，俯身抱住了我。
“你也護住了我，於我亂世中安家，我亦是多謝你的”
我濕了眼睛，抱著夏至單薄的脊背。
“可我害了你......”
夏至搖搖頭：“我這一生，有夫有子，亦得摯友，是以，並無遺憾，生死之間，不過命數使然，害我的人你已替我報了仇，遇見你前，我不曾對人世間生怨，遇見你後，就更沒有了......”
夢醒之時，我哭濕了一雙眼睛。
枕邊的焦鴻銘也不知看了我多久，直到我醒來時，他還一隻手撐著腦袋，側躺在榻上，定定望著我。
我歎了口氣，平複了心緒，又歪頭看了看窗外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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