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正要拿出手帕,動作卻猛地頓住。
一線烏黑的東西在他肩頭飄飄蕩蕩,隨著他的動作,被風輕輕卷落。
是,他被姬循雅削斷的長發。
攥手帕的長指驀然收緊,碾得指腹一片青白。
姬循雅對皇帝,居然真在意到了這種程度。
送李默出宮的侍人見這位素性溫和的李世子神色古怪,先是徹骨的寒,而後忽然揚起了抹笑意,宮人忙低下頭去,隻當什麼都看不見。
李默譏誚地想著,從一開始,他父王妄圖以重兵威之,以利誘之,想與姬循雅合作共謀天下的想法就不能實現。
姬循雅視皇帝為鼎中禁臠,絕不可能與旁人共享。
無論是權勢,還是皇帝,姬循雅都不會罷手——隻能去搶,去奪!
李默啞啞地笑了聲。
他腦海中突然映出了皇帝的影子。
他方才所謂救命之恩並不假,但也不能完全真。
當年李默隨其父九江王入宮時,的確墜入池中,被當時尚是儲君的趙啟命人撈出。
隻不過,他也是被趙啟派人推下去的。
至於緣故,或因先帝讚了他兩句謙恭溫雅,端寧守禮,可堪諸王世子表率,正觸怒了當眾鞭打講師而被禁足才放出來兩天的儲君,亦或許,是他在不知何時的不謹,得罪了儲君殿下而不自知。
在被推入池中的刹那,初入宮禁的少年惶然回頭,驚慌失措間隻來得及看清那人衣袖上精致的雲紋。
不像奴婢所有。
眼見他在水中掙紮,被嬌慣得視人命若草芥的儲君殿下才慢條斯理地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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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仍然記得對方臉上尚來不及掩藏的笑意,而後,立刻被驚訝取代了。
儲君殿下高高在上地審視著他的掙紮,過了許久,亦或者隻有須臾,他像是終於看夠了李默狼狽的模樣,漫不經心道:“來人。”
立時有宮人下水,將他拖了上來。
嗆了太多水的喉管火辣辣的疼,李默卻顧不得許多,跪俯在地上,劇烈地喘息著。
儲君居高臨下地望著李默,少年漂亮得流露出幾分張揚惡意的麵容上浮現出絲絲縷縷很得意的笑,他故作驚訝道:“方才孤在遠處看見池水蕩漾,還以為是哪個妃子養的小玩意不小心落水了,”他厭惡李默滿身泥水,不動聲色地退了半步,“原來是李世子。”
李默艱難地喘了口氣,觸目所及唯有儲君金絲龍紋繁複的皂靴,他啞聲道:“多謝殿下相救。”
皇儲笑眯眯道:“方才父皇還盛讚世子矜平謹慎,怎麼才得了誇獎,就這樣不小心?”
李默低著頭,答道:“臣第一次入宮,得意忘形,不謹踏入池中,讓殿下見笑了。”
方才拖他上來的宮人衣袖上正繡著雲紋。
後來他才得知,東宮的宮人服色都與別宮不同,連最低等的掃撒下人衣袖上都有如意雲紋。
身為先帝唯一的子嗣,趙啟在宮中活得太好太順遂,連傷人都不屑於多加隱藏。
而他,雖為世子,卻不受父王所喜,事事謹小慎微,生怕行錯一步,連世子之位都難以保全。
秋末風冷,李默強忍著打顫,感恩戴德地下拜:“若非殿下救臣,臣或已命喪於此,殿下待臣厚恩,臣百死難報萬一。”
他聽見儲君嗤笑了聲。
似在笑他愚蠢,竟對險些要了自己命的人感恩戴德,又似在笑他諂媚,承顏屈膝。
他耳廓腫脹生疼,嗡鳴聲連綿不絕,因而對方的笑聲就顯得極遠。
如隔天塹。
李默一麵以手帕輕輕拭淨麵上的血,一麵離魂般地細細想著。
所以他真的很好奇,當皇帝聽到他說自己對他有救命之恩時,皇帝究竟是一種怎樣的表情?
是驚訝?是得意?還是,根本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李默輕笑,心道生死果然玄妙。
瀕死一回,就能讓趙啟也學得收斂本性,裝出個聖君賢主的模樣。
可惜,他不能裝太久了。
五指一鬆,手帕立時被一道風卷起。
血色浸透絲絹,在素淡帕麵上留下一道狠厲的紅。
比起皇帝矜持閒雅,高高在上的模樣,他更想看的是,皇帝那張臉上流露出失態崩潰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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