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並”兩個字像兩把冰錐,狠狠紮進養心殿每個人的耳膜。隆裕皇後“啊”地一聲驚呼,身子晃了晃,幾乎要軟倒,被身後的宮女慌忙扶住。就連剛經曆過刺殺、渾身煞氣的譚煜林,臉色也瞬間變得無比凝重。
步軍統領衙門和慶王府護衛對峙?還動了刀槍?在這帝都核心的王府大街上?這簡直是天方夜譚!可九門提督衙門傳來的消息,絕不可能有假!
溥儀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掙脫束縛跳出來。他強迫自己站穩,小小的身軀在寬大的龍袍裡繃得如同一張拉滿的弓。
奕匡!好一個奕匡!
白天在朝堂上逼宮不成,晚上就派刺客,殺內應,現在更是直接調動了京師的衛戍部隊?他想乾什麼?兵圍紫禁城?逼宮弑君?還是……僅僅是一次更加赤裸裸的武力威懾?
不,不對。溥儀腦中飛速運轉。奕匡老謀深算,若真想兵變,絕不會用這種近乎兒戲的方式,在王府大街鬨出如此動靜,這等於把自己謀逆的野心擺在明麵上。這更像是一種試探,一種施壓,一種在規則邊緣的瘋狂挑釁——他在試探自己這個小兒皇帝的底線,也在試探其他各方勢力的反應!
但無論如何,局勢已經危如累卵!一旦真的擦槍走火,無論起因如何,最終屎盆子都會扣在他這個“年幼無知、引發朝局動蕩”的皇帝頭上!屆時,奕匡完全可以借“平息叛亂、穩定局勢”之名,行挾天子以令諸侯之實!
必須立刻阻止!必須掌握主動權!
“皇上!”譚煜林急聲道,“情況危急,是否立刻關閉宮門,調集大內侍衛嚴加戒備?再傳旨九門提督,彈壓雙方?”
關閉宮門?那等於示弱,等於告訴所有人皇帝怕了!而且,這紫禁城裡的侍衛,又有多少是真正可靠的?趙公公的前車之鑒就在眼前!
“不!”溥儀斷然否定,他目光銳利如刀,掃過殿內眾人,“譚煜林!”
“微臣在!”
“你立刻持朕的青龍兵符,”溥儀從懷中掏出那枚冰涼如玉的符牌,毫不猶豫地塞到譚煜林手中,壓低聲音,語速極快,“想辦法避開對峙區域,繞道去城西!找到武衛軍左翼統領聶憲藩!告訴他,京師有變,有人欲對皇上不利,朕命他即刻點齊本部最可靠的人馬,以……以拉練巡防為名,向皇城方向靠攏!但未經朕的親口諭令,絕不可踏入內城一步!隻需陳兵城外,造成威懾即可!”
這是他手中目前唯一可能調動,並且因其父聶士成的背景,對朝廷或許還存有幾分忠心的武裝力量!是一招險棋,但也是打破僵局唯一的希望!
譚煜林緊緊握住兵符,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分量和皇帝的信任,重重叩首:“微臣領旨!定不辱命!”說完,起身如同獵豹般竄出殿外,身影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皇上!不可啊!”隆裕皇後聽到溥儀竟然動用了兵符,還要調外兵入京,嚇得魂飛魄散,“這……這調動兵馬,非同小可!萬一……萬一那聶憲藩有異心,或者與慶親王……”
“皇後!”溥儀猛地轉頭,目光冰冷地打斷她,“此刻退縮,就是坐以待斃!奕匡敢讓兵馬在街上動刀槍,下一步就敢闖宮!朕必須有所應對!”
他不再理會驚慌失措的隆裕,看向跪在地上報信的侍衛統領和一旁瑟瑟發抖的李德全:“你,立刻去傳朕口諭,宣在京所有未參與對峙的步軍統領衙門佐領以上軍官、九門提督、還有……宗人府宗令載灃,即刻入宮見駕!就說朕聽聞街麵不靖,要親自垂詢維穩事宜!”
他要搶在奕匡之前,把水攪渾,把各方勢力都拉到明麵上來!他要看看,除了奕匡,還有誰在暗中窺伺!
“嗻!”侍衛統領和李德全連滾爬爬地領命而去。
命令一道道發出,養心殿如同一個驟然開動的戰爭機器核心。溥儀深吸一口氣,走到殿門口,望著外麵漆黑如墨、殺機四伏的夜空。冷風灌入,吹得他龍袍獵獵作響。
他現在就像在刀尖上跳舞。一步走錯,就是萬劫不複。調聶憲藩的兵,是飲鴆止渴,可能引來更大的禍亂。召集官員入宮,也可能給了某些人串聯逼宮的機會。
但他沒有選擇。被動挨打,隻有死路一條。唯有主動出擊,將棋局攪亂,才能在亂中尋求一線生機。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宮外沒有任何新的消息傳來,譚煜林沒有,被宣召的官員們也還沒到。這種未知的沉默,最是折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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