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內剛剛平複些許的氣氛,因這“袁氏來使”的消息再次緊繃起來。百官們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眼神,剛剛宣誓效忠的熱血尚未冷卻,城外敵人的使者便已到了門口。這無疑是一種赤裸裸的挑釁和施壓。
溥儀端坐龍椅,小小的手掌平放在膝蓋上,指尖卻微微收緊。他知道,這不僅僅是遞交文書那麼簡單,更是一場心理上的較量。
“帶他上來。”他的聲音透過寂靜的大殿,清晰地傳了下去。
片刻之後,在一隊聶憲藩親兵的“護送”下,一名穿著四品文官補服、留著兩撇鼠須、眼神精明的中年官員,低著頭,邁著小心翼翼的步子走進了乾清宮。他手裡捧著一個紫檀木長盒,想必就是所謂的“文書”。
此人進殿後,並未像尋常官員那樣大禮參拜,隻是微微躬身,聲音帶著一種刻意拿捏的、不卑不亢的語調:“北洋幕府參議阮忠樞,奉袁宮保之命,特來覲見皇上,呈遞宮保親筆手書。”
袁宮保!他依然用著這個尊稱,但其使者不行跪拜大禮,其傲慢姿態已顯露無疑。
殿內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怒哼聲。不少官員對阮忠樞這無禮舉動怒目而視。
溥儀臉上看不出喜怒,隻是淡淡道:“呈上來。”
李德全上前,從阮忠樞手中接過木盒,檢查無誤後,送到禦案之上。
溥儀沒有立刻打開,目光落在阮忠樞身上:“袁慰亭(袁世凱字)派你來,所為何事?”
阮忠樞微微直起身,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朗聲道:“回皇上,袁宮保聽聞京師近日屢生事端,奸佞當道,蠱惑聖聽,以致朝綱紊亂,民心惶惶。宮保身為朝廷重臣,憂心如焚,故提兵入衛,隻為清除君側,安定社稷,絕無他意!此乃宮保一片赤誠忠心,天地可鑒!”
他這番話,將袁世凱兵逼京師的行為完全美化成了“清君側”的忠義之舉,顛倒黑白,可謂無恥之尤。
“清除君側?”溥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卻不知袁慰亭要清的,是哪個‘君側’?是已然伏法的奕匡?是圖謀不軌的趙秉鈞?還是……朕身邊這些剛剛宣誓效忠的文武百官?亦或者……”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直刺阮忠樞:“他要清的,就是朕這個‘被蒙蔽’的皇帝本人?!”
這話如同驚雷,炸得阮忠樞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他沒想到小皇帝言辭如此犀利,直接撕破了那層遮羞布!
“皇上……皇上言重了!”阮忠樞連忙躬身,語氣帶上了幾分慌亂,“宮保對皇上忠心耿耿,豈敢有絲毫不臣之心!實在是……實在是朝中奸佞勢力盤根錯節,宮保唯恐皇上受其蒙蔽,鑄成大錯,故而才不得不行此權宜之計,以兵諫之!”
“好一個權宜之計!好一個兵諫!”溥儀猛地一拍禦案,雖力道不大,但那驟然爆發的氣勢卻讓阮忠樞心頭一顫!
“阮忠樞!你口口聲聲說袁慰亭忠心耿耿,那你來告訴朕!”溥儀拿起禦案上那份奕匡通日的密信副本,狠狠摔在阮忠樞麵前,“這上麵白紙黑字,記錄著奕匡與日本公使往來,借款購械,甚至意圖出賣東三省利權!而據朕查實,袁慰亭與日本浪人及公使館亦有秘密接觸,承諾事成之後出讓更多權益!這,就是你所謂的忠心耿耿嗎?!”
阮忠樞看到那散落的信件,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顯然知道這些信件的存在,但沒想到小皇帝竟然敢在朝堂之上公然亮出!
“這……這定是誣陷!是構陷!”阮忠樞強自鎮定,尖聲反駁,“宮保絕不可能做出此等賣國之事!皇上切莫聽信小人讒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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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構陷?”溥儀冷笑,不再看他,轉而麵向百官,“諸位臣工都聽到了?也看到了?事實勝於雄辯!袁世凱勾結外寇,證據確鑿!如今更派你阮忠樞前來,巧言令色,顛倒黑白,企圖為其篡逆之行粉飾!爾等,還要自欺欺人嗎?!”
百官群情再次被點燃,怒罵聲四起:
“無恥之徒!”
“賣國求榮,還敢在此大放厥詞!”
“滾出去!”
阮忠樞被罵得麵紅耳赤,體若篩糠,他知道今日這趟差事是徹底辦砸了。小皇帝不僅不吃他這一套,反而利用他,進一步坐實了袁世凱的罪名!
他咬了咬牙,知道再待下去隻會自取其辱,隻得硬著頭皮道:“皇上既如此看待宮保忠心,臣……臣也無話可說!宮保手書在此,是非曲直,皇上看過便知!臣……臣告退!”
說完,他也不敢再要回那木盒,灰頭土臉地躬身,在百官憤怒的目光和唾罵聲中,幾乎是小跑著逃離了乾清宮。
看著阮忠樞狼狽而去的背影,溥儀心中並無多少快意。他知道,這隻是袁世凱的一次試探,一次外交層麵的進攻。真正的較量,在戰場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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