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瀾這單刀直入的一問，讓許心心頭微凜。
她彼時究竟是知假修假，還是本身也是局中人？
許心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熙攘的古玩街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楚小姐，古玩這一行，真與假，有時候並非涇渭分明。就像這茶，有人喝的是解渴，有人品的是心境，還有人，圖的是片刻清閒。”
他頓了頓，指尖在杯沿摩挲
“一件器物，放在地攤，它是工藝品，值三五十。放在拍賣行，傳承有序，眾口鑠金，它或許價值連城。真作假時假亦真，假作真時真亦假。關鍵在於，持有它的人，賦予它何種意義，又希望它承載什麼。”
他抬眼，看向楚瀾，眼神清澈，帶著點學徒般的請教姿態
“修複之道，在於‘續命’，讓它看起來‘完整’，至於它原本是何種身份，經曆過什麼，那是曆史學家和考據學家的事。我隻看‘傷情’，對症下藥。楚小姐以為呢？”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出了真假的相對性，又巧妙回避了直接判斷那隻碗的身份，還將皮球輕輕踢了回去，同時恪守了自己修複師的本分。
楚瀾聽完，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唇角彎起一個極好看的弧度，那雙清冷的眼眸裡也染上了些許真實的笑意。
她輕輕搖頭，語氣帶著幾分難得的揶揄：“許師傅，年紀不大，為人處世倒是挺圓滑。一番車軲轆話說下來，聽著有道理，細想又好像什麼都沒說。”
她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在許心臉上停留片刻，落落大方地補充道：“不過，這種分寸感，我很喜歡。”
“喜歡”二字入耳，許心沒來由地覺得耳根一熱，麵上竟有些微發燙，下意識地避開了她直視的目光。
楚瀾將他這瞬間的窘態儘收眼底，不由輕笑出聲，聲音清脆
“許師傅別誤會，是欣賞的喜歡。在這行裡，懂得什麼時候該聰明，什麼時候該‘糊塗’，是難得的品質。”
許心聞言，立刻打了個哈哈，借以掩飾剛才那片刻的失態，笑聲爽朗卻帶著點自嘲
“哈哈哈，楚小姐過獎了！什麼圓滑，不過是吃的虧多了，學乖了點。瓷心齋小本經營，講究個和氣生財，有些話不能說太透，有些事不能點太明，糊口而已，糊口而已！”
氣氛重新變得輕鬆起來。
兩人又就著清三代官窯瓷器的話題聊了一會兒，許心根據楚瀾的要求，推薦了幾個可能的器型和窯口方向，並答應會留意合適物件。
談妥之後，楚瀾優雅起身，告辭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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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樓梯口，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停下腳步，轉過身。
光線勾勒出她利落的側影。
她看著許心，語氣依舊平靜，卻似乎比剛才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
“許師傅，禮物的事，就拜托你了。希望……你可以早點聯係我。”
說完，不再停留，轉身下樓，高跟鞋敲擊木質樓梯的聲音清脆而漸遠。
許心站在原地，耳邊回響著楚瀾最後那句話。
早點聯係她？
僅僅是催促尋找瓷器，還是另有所指？
自己這單身了20多年的老處男終於有人欣賞了不成？
“定是錯覺，年齡也不相符！”許心搖了搖頭，自己都覺得荒謬。
正想著呢，王天河和周世宏兩人，一個滿臉八卦，一個帶著好奇，幾乎是擠著衝了進瓷心齋來。
“心哥！心哥！”王天河嗓門洪亮，一個箭步竄到櫃台前，雙手撐在台麵上，身體前傾，眼睛瞪得像銅鈴
“什麼情況？那位冷美人楚小姐，跟你單獨密談這麼久？聊什麼了？是不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任務？”
周世宏雖然沒王天河那麼誇張，但也湊近了幾步，臉上掛著曖昧的笑意，用胳膊肘捅了捅許心：“許師傅，我上道吧，給你留出私人空間，快，分享分享，是不是有什麼內部消息，或者……私事？”
許心剛把楚瀾用過的茶杯收起來，他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一臉正氣，語氣公事公辦，嚴肅得像是宣讀工作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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