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院“震位”的水碓坊旁,新近架起了一座巨大的“翻車”式水排。湍急的溪流衝擊著輪盤上的板葉,驅動輪軸發出低沉有力的轟鳴。輪軸通過一組阿礪精心設計的木齒輪,將旋轉之力傳遞給連接風箱的長連杆。巨大的雙囊牛皮風箱,在連杆的強力牽引下,如同沉睡巨獸的肺腑,發出沉悶而規律的“呼哧——呼哧——”喘息,將一股股強勁的氣流持續不斷地鼓入旁邊金工坊的熔爐之中。
爐火在持續強風的催動下,呈現出駭人的熾白色,爐壁的耐火泥都被烤得隱隱發紅。老銅頭和他的徒弟們赤著精壯的上身,汗流浹背,臉上卻洋溢著狂熱的興奮。爐膛內,青銅熔液翻滾著金紅色的浪花,散發出刺目的光芒和灼人的熱浪。
“成了!先生!這‘天風囊’(水排鼓風機)配上您改良的‘聚火窯’(熔爐),爐溫前所未有!您看這銅汁,金紅透亮,怕是連上好的‘吉金’(精銅)都能熔得跟水一樣!”老銅頭抹了把臉上的汗珠和油灰,聲音嘶啞卻充滿激動。
周鳴站在稍遠的安全處,目光沉靜地注視著那沸騰的熔爐。爐溫的提升,意味著可以熔煉更複雜的合金,鑄造更精密、更堅韌的器物,對農具、工具的改良至關重要。他微微頷首:“火候已至‘離火上九’,可鑄‘重器’矣。阿礪,準備澆鑄那套‘深耕犁鏵’的陶範!”
阿礪應聲,立刻指揮幾個匠人將早已烘烤乾燥、內壁刻著犁鏵精細紋路的厚重陶範抬到熔爐出銅口下方,用耐火泥嚴絲合縫地拚合固定。沉重的坩堝被鐵鉗夾起,熾紅的銅液如同流動的熔金,帶著毀滅性的高溫和創造性的光芒,緩緩注入陶範頂部的澆口。
“嗤——!”一股濃烈的白氣和焦糊味騰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冒著青煙的陶範上,期待著這凝聚了更高工藝水平的成果。
就在這充滿力量與創造的時刻,一陣與工坊喧囂格格不入的、略顯矜持的通報聲從院門方向傳來:“宋國司城公孫杵,奉寡君之命,特來拜會天工院周先生!”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院門處,裡正正點頭哈腰地引著幾個人進來。為首者是一位年約六旬的老者,須發皆白,梳理得一絲不苟,頭戴高冠,身著玄色深衣,腰懸玉組,雖麵帶旅途風塵,但步履沉穩,氣度雍容,正是宋國掌管工程營造的司城(官職)——公孫杵。他身後跟著兩名同樣衣著體麵的隨從和幾名護衛。
公孫杵的目光並未立刻投向迎接他的周鳴,而是被金工坊那震耳欲聾的“天風囊”轟鳴和熾白熔爐所吸引。他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異,隨即化為一種見獵心喜的精明。他緩步走近,不顧熱浪撲麵,仔細打量著那結構精巧的水排傳動裝置和吞吐烈焰的熔爐。
“妙!妙哉!”公孫杵撫掌讚歎,聲音洪亮,壓過了風箱的喘息,“借天地水力,成鼓風之偉力!熔爐之製,亦暗合聚火之理!周先生格物之巧思,鬼斧神工!寡君聞先生善營城築器,尤精百工,特遣老朽前來,一為瞻仰先生之學,二來…”他頓了頓,露出誠懇的笑容,“宋都商丘,欲重修西垣及武庫,苦乏大匠主持。若先生不棄,願以‘工正’(掌管百工之官)之位虛席以待,並厚贈封邑,懇請先生移駕宋國,一展長才!”
此言一出,周圍的天工院弟子和匠人們頓時騷動起來。工正之位!封邑!這是何等顯赫的禮遇!連裡正都驚得張大了嘴。胥渠、文茵等人則看向周鳴,眼神複雜,有驚訝,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周鳴神色平靜,拱手還禮:“公孫司城謬讚,愧不敢當。天工院僻處鄉野,所求者,不過格物利民,安身立命。宋公厚意,周某心領。然院基初立,諸事草創,實難遠行。且周某閒散慣了,恐難當工正重任。”他婉拒得直接而乾脆,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公孫杵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麵上笑容不減:“先生高士之風,令人敬仰。既如此,老朽不敢強求。然既來寶地,可否容老朽一觀先生治學之所?尤其這冶鑄之妙法,老朽心癢難耐,望先生不吝賜教。”他退而求其次,目標明確地指向了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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