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方位與洛書步序,將尺的特定棱角精準地嵌入九宮凹點,無聲地轉動。隻聽極其細微的機括“哢噠”聲接連響起九次,沉重的青銅匣門緩緩滑開,又隨即緊閉。鑰匙與鎖,從此分由兩人執掌,沉入最深沉的黑暗。
欣欣向榮的表象之下,暗流悄然湧動。
一日,幾騎快馬卷著煙塵,停在天工院外。來人並未通報姓名,為首者是一位身著華貴勁裝、腰懸長劍、眼神銳利如鷹的中年男子,自稱晉國客卿公孫痤。在裡正誠惶誠恐的陪同下,公孫痤一行徑直走向金工坊。
老銅頭正指揮徒弟們試驗一種新的高錫青銅配方,以求更高的硬度和韌性,用於打造更耐用的農具刃口。爐火熊熊,坩堝內青銅熔液翻滾。公孫痤的目光掠過那些新式的鼓風設備、精準的測溫陶錐,最後定格在剛剛澆鑄成型、尚未打磨的一件厚重青銅構件上——那是一個改良版守城弩機的核心齒輪部件,用於天工院自身防禦工事,雖非兵器,但其鑄造精度和結構強度遠超尋常。
“好鋼口!”公孫痤屈指一彈那冷卻中的青銅件,發出沉悶的錚鳴,眼中精光閃爍,“周先生這冶鑄之術,果然名不虛傳。此物若用於強弩機括,射程穿透力,當可倍增吧?”他似笑非笑地看向陪同的胥渠,話語中的試探之意昭然若揭。
胥渠心中一凜,麵上不動聲色:“公孫先生謬讚。此乃院中水閘啟閉機之構件,粗笨之物,不堪大用。”
公孫痤哈哈一笑,不再追問,轉而饒有興致地觀看水排鼓風的運作,手指卻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臨走時,他意味深長地對胥渠說:“晉國素重英才。君上聞周先生大才,心甚慕之。若先生有意,晉國願以‘上大夫’之禮相待,並辟‘天工坊’於晉陽,資財人力,任先生取用。先生一身絕學,埋沒於這鄉野之間,豈不可惜?還望胥渠小友,將此誠意,轉達尊師。”話語中的利誘與威壓,不言而喻。
與此同時,學派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講學所後,一場激烈的爭論在幾名年輕弟子間爆發。
“耿介師兄,我仍認為先生過於避世了!”說話的是性情剛烈的弟子仲由,他揮舞著手臂,“墨家季鹹先生尚可周遊列國,以‘兼愛非攻’遊說君王,以‘守城之術’助弱小抗暴!我天工院有富民強兵之實學,卻偏安一隅,隻惠及鄉野!如今列國爭雄,強則生,弱則亡!若能將深耕之術、百工之巧、乃至守禦之器獻於明主,富國強兵,息止乾戈,豈非大仁?豈非更大之‘利民’?”他深受墨家積極入世精神的影響。
“仲由師弟,你錯了!”負責農科教學的耿介,性格沉穩,此刻卻麵紅耳赤地反駁,“先生教誨,核心在‘格物致知’四字!學問乃天下之公器,當如陽光雨露,普澤眾生,豈能為一家一國之私器?昔日先生拒宋國公族之位,還玉玦以明誌,便是此理!若獻技於強權,今日或可鑄犁,明日便被逼鑄劍!我觀晉國使者,鷹視狼顧,其心叵測!一旦卷入權力之爭,天工院立成眾矢之的,格物求真之本心必遭玷汙!此非‘利民’,實為‘禍源’!”
“耿介師兄太過迂腐!”另一個支持仲由的弟子插言,“百工之利,本可用於各方。農夫用之則利耕,兵家用之則利戰!關鍵在於用之者心!若因噎廢食,畏首畏尾,坐視強權橫行,黎民塗炭,我等身懷利民之術卻袖手旁觀,與見死不救何異?先生常言‘天道無親’,然我輩豈能無情?!”
“你!”耿介氣得語塞。阿礪聞聲趕來,連忙拉開雙方,沉聲道:“都住口!先生早有明訓:‘禁為霸戮之器,倡作衣食之資’!院內技藝,凡涉攻伐殺戮可能者,皆嚴控不外傳!爾等爭執,已悖院訓!此事,唯有先生可定奪!”
爭論雖暫時平息,但理念的裂痕已然顯現。積極入世以求更大作為,與堅守學術獨立遠離政治漩渦,兩種聲音如同潛流,在天工院平靜的表麵下悄然湧動。
深秋的夕陽,為天工院鍍上了一層溫暖而輝煌的金色。周鳴獨立於“中宮”之頂的露台之上,須發如雪,在晚風中輕輕拂動。他俯瞰著腳下這片由他一手奠基的院落。
“離位”田疇,收割後的茬口整齊,農科弟子正指導鄉民規劃冬麥播種;“艮位”工坊區,水排的轟鳴與鍛打的叮當交織,火星在暮色中飛濺;“巽位”杏林廬前,文茵還在為最後幾個鄉民診脈;“乾位”璿璣閣的露台上,天文弟子正調整窺管,準備記錄黃昏星象;講學所內,晚課的誦讀聲隱隱傳來…一派生機勃勃,秩序井然。
他的目光掠過院牆,仿佛能看到遠方諸侯國旌旗獵獵的陰影。他深知公孫痤的利誘隻是開始,內部的爭論也隻是冰山一角。權力的覬覦如同貪婪的餓狼,從未遠離這片智慧的沃土;而理念的分歧,如同深埋的種子,終會在風雨中破土。
然而,他心中並無太多憂慮,反而充盈著一種近乎澄澈的平和。他緩緩抬起手,手中是剛剛由文茵主持刊刻完成的第一套完整《天工格物篇》簡牘。沉重的竹簡帶著墨香與木香,承載著無數日夜的心血與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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