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的怒吼被層層疊疊的蘆葦蕩吞沒,隻餘下沉悶的嗚咽。雲夢大澤,這片亙古的煙水迷宮,此刻卻成了吞噬生命的巨口。浩渺的湖麵上,檣櫓如林,遮天蔽日。黑底玄鳥的秦旗與赤底金鳳的楚幡在濕冷的空氣中獵獵招展,竟詭異地並列一處。艨艟鬥艦、舳艫千裡,如同鋼鐵與巨木組成的猙獰獸群,將一座孤懸於湖心島礁上的奇崛城池——雲夢澤機關城——死死圍困。
機關城依山而建,背靠險峻孤峰,三麵環水。其城牆非磚非石,乃是澆鑄成型的巨大青銅基座與深色硬木骨架交錯咬合,表麵覆蓋著打磨光滑、刻滿玄奧紋路的黑色玄武岩板。城牆上不見人影,隻有無數形態奇異的金屬構件在夕陽餘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巨大的青銅弩臂蟄伏在垛口後,形如蓮蓬的噴口隱藏在不起眼的凹槽內,更有些如同昆蟲複眼般的晶體透鏡在緩緩轉動,監視著湖麵的一舉一動。
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彌漫著水汽、鐵鏽和壓抑的恐慌。城頭最高處的觀星台上,阿青獨立於獵獵風中。她不再是當年那個雲夢澤畔采擷星光的少女,歲月與守護的重擔在她清麗的眉眼間刻下了風霜。一襲墨綠色的勁裝包裹著依舊挺拔的身姿,長發用一根簡單的竹簪挽起,露出光潔卻緊繃的額頭。她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寒冰,穿透數十裡的煙波,落在秦軍旗艦“黑龍破浪”艦艏那個身著玄甲、頭戴鶡冠的身影上——秦惠文王之弟,以智計聞名的樗裡疾。而樗裡疾身側,那個身著華麗楚服、臉色蒼白陰鷙的貴族,正是出賣了機關城秘密,引狼入室的楚國公族叛徒昭陽。
“阿青姑娘!降了吧!”昭陽的聲音通過巨大的銅皮傳聲筒,在湖麵上回蕩,帶著虛偽的悲憫,“樗裡子愛才若渴!獻出‘磁樞’與‘數匣’,秦楚共治雲夢,爾等皆可封侯!負隅頑抗,待我大軍踏平孤城,玉石俱焚!”他身後的楚軍戰艦上,傳來一陣稀稀落落、底氣不足的應和聲,顯然不少楚軍士卒對這同室操戈的勾當也心存抵觸。
回應昭陽的,是城頭一架蟄伏的青銅巨弩猛地抬起!伴隨著刺耳的機括絞弦聲,一支粗如兒臂、箭頭閃爍著幽藍寒光的巨箭破空而出!沒有射向旗艦,而是越過浩蕩船隊,狠狠紮在旗艦前方百丈處的湖水中!
“轟隆!!!”
一聲悶雷般的巨響!巨箭入水處,猛地炸開一團墨綠色的詭異煙霧!煙霧並非擴散,而是如同擁有生命的水母,瞬間膨脹、翻滾,並急速向湖底沉去!所過之處,湖水劇烈沸騰翻滾,無數翻著白肚的死魚瞬間浮起!更駭人的是,靠近煙霧邊緣的幾艘小型斥候舟,船底的桐油和木料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敗、朽爛,如同經曆了百年時光!
警告!亦是威懾!
“墨家機關,守正誅邪!叛國者,當如此水!”阿青清冷的聲音不高,卻通過城牆上精巧的擴音銅管,清晰地傳遍湖麵,壓過了昭陽的聒噪。樗裡疾鷹隼般的目光微微一凝,昭陽則臉色鐵青,眼中怨毒更盛。
“不識抬舉!”樗裡疾終於開口,聲音沉穩如金鐵交鳴,“傳令!左翼楚軍舟師,火船開道!右翼秦軍勁弩,壓製城頭!中軍‘衝車’鬥艦,直取水門!破城之後,磁樞歸秦,典籍任楚取之!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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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旗揮動!戰鼓如雷!
左翼數十艘滿載硫磺火油、蒙著濕牛皮的小型楚軍火船,如同離弦的火矢,在槳手瘋狂的劃動下,點燃船頭的引信,嚎叫著衝向機關城的水門!烈焰瞬間升騰,濃煙滾滾!
右翼秦軍的大型樓船上,數以千計的蹶張勁弩同時揚起,粗大的弩箭在陽光下閃著死亡的寒光,機括聲連成一片恐怖的嗡鳴!
中軍,三艘體型格外龐大、船首包覆著厚重青銅撞角、如同移動堡壘般的“衝車”鬥艦,在無數艨艟的護衛下,如同三頭鋼鐵巨獸,劈波斬浪,直撲機關城看似最薄弱的水門!樗裡疾的旗艦緊隨其後,他要用最猛烈的攻勢,一舉碾碎這孤城的抵抗!
麵對這毀天滅地的攻勢,阿青臉上卻無半分懼色,隻有一種近乎殉道者的決絕。她深吸一口氣,從貼身處,取出了那穗周鳴跨越重洋送回的——玉米形青銅密鑰!
密鑰入手溫潤,卻又沉重如山。其上每一粒微雕的苞穀粒,此刻都亮起了細微的幽光,仿佛沉睡的星辰被喚醒。阿青能清晰地感受到密鑰核心傳來的、與腳下大地深處某個龐然巨物產生的強烈共鳴——那是雲夢澤機關城真正的核心,由巨大磁樞與水力驅動的“天地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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