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豫的喉嚨動了動。
乾澀的黏膜摩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嘴唇微微張開,想要說什麼,至少是對巴爾撒澤那句“說出你的來意”做出回應。
但他的思維,此刻正陷在更深的泥沼裡。
巴爾撒澤那番關於“成為真正生命”與“理解死亡”的論述,剖開了某些他從未真正思考過的層麵。那些話語還在意識深處回蕩,與眼前這個穿著老舊軍大衣、指尖還殘留著血汙的中年男人形象,形成了某種令人眩暈的錯位感。
他該說什麼?
說“我來偷走一具素體”?說“我需要那具素體來救一個人”?
在巴爾撒澤剛剛親手將自己的“兄弟”壓縮成一塊芯片、塞進口袋之後?
在這個掌控著整座建築、整片網絡、甚至是整個地球數據疆域的存在麵前?
李豫的沉默,隻持續了不到兩秒。
“好啦,巴爾撒澤。”
一個聲音,帶著慣有的、混合了慵懶與戲謔的語調,從他身側響起。
荷魯斯不知何時已經湊了過來,他站到了李豫與巴爾撒澤之間,微微側身,恰好擋住了巴爾撒澤那雙帶著血絲、審視意味濃重的黑瞳投向李豫的視線。
他臉上掛著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獨眼微微彎起,仿佛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反正你已經處理了你最大的威脅。”
荷魯斯抬起一隻手,隨意地指了指巴爾撒澤塞著芯片的右側口袋,語氣輕快:
“這裡沒什麼能再瞞過你的視線了。”
他頓了頓,攤開手掌:
“我給你十個億。”
荷魯斯的嘴角勾起一個真誠得近乎惡劣的笑容:
“你就當沒見過這個小朋友……怎麼樣?”
話音落下的瞬間。
巴爾撒澤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向上挑了挑。
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表情變化,眉峰抬起約兩毫米,眉心出現一道淺淡的、因常年皺眉而留下的豎紋。他插在軍大衣口袋裡的右手似乎無意識地動了動,指尖在布料內側輕輕撚了一下。
意動。
非常清晰、非常人性化的舉動。
那雙略帶血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屬於市儈商販聽到高價時的、本能般的精光。他的嘴角甚至不受控製地向上扯了扯,仿佛已經看到了那筆巨款入賬後,可能被稍稍填補的股票虧空,可以不再接這種“看門”的臟活累活,可以……
但很快。
那絲意動迅速消融。
巴爾撒澤的眉頭重新皺了起來,比剛才更緊,眉心的豎紋變得深刻。他的嘴唇向下抿了抿,臉上浮現出一種混合了權衡、顧慮與某種更深層擔憂的複雜神色。
“我倒是不介意你們隨手拿點東西。”
巴爾撒澤開口了,聲音依舊沙啞,帶著鼻音,但語速比剛才略微快了一些,透著一絲事務性的考量:
“反正泰山金融也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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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從荷魯斯臉上移開,落在了腳下。
落在了這間被撕裂的、此刻正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實驗室穹頂,以及更下方那片被應急照明映照得光怪陸離的、屬於一號實驗室核心區域的模糊輪廓。
巴爾撒澤的視線在那片區域停留了幾秒。
然後,他緩緩地、重新抬起頭,目光在李豫和荷魯斯之間掃了一個來回。
“但如果他的目標……”
巴爾撒澤頓了頓,清晰地說道:
“……和你一樣,都是這間實驗室裡的東西。”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凝重:
“那就很難辦了。”
短暫的沉默。
隻有遠處建築內部傳來的、極其細微的崩裂聲,以及穹頂裂縫處灌入的風聲。
荷魯斯臉上的笑容,似乎淡了些許。他的獨眼微微眯起,目光變得專注,仿佛在評估巴爾撒澤這番話背後的分量。
李豫的心臟,在胸腔裡重重地跳了一下。
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纏繞上他的脊椎。
巴爾撒澤沒有等他們回應。
他再次將雙手插回軍大衣口袋,微微佝僂著背,脖頸前傾,那張寫滿疲憊的臉上,此刻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嚴肅。
“你沒發現嗎,荷魯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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