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德維爾·所羅門從他那張巨型床榻上醒來。
耳畔傳來海鷗的叫聲，清脆而遙遠，混合著海浪拍打沙灘的、規律而柔和的嘩啦聲。溫和的陽光透過別墅頂部的天窗照射在他赤裸的上半身，帶來恰到好處的暖意，不灼熱，不刺眼，仿佛精心計算過的角度與強度。
這是他在大西洋西岸的北加勒比海購買的一座私人島嶼。白色的沙灘，澄澈得如同玻璃的淺海，以及這棟由他親自設計、融合了現代極簡主義與古典殖民地風情的別墅。這裡是他用來享受富足人生的避世之地，也是他偶爾招待一些……不方便在大陸上用常規方式招待的“客人”的絕佳場所。
但今天，他的醒來並不尋常。
意識從深沉的混沌中上浮的瞬間，一種極度陌生的……沉重感，攫住了他。
不是物理層麵的沉重。
而是某種更本質的、他以為自己早已擺脫的東西。
肉體的觸感。
床單絲滑的紋理摩擦著皮膚，空調係統維持的恒定微風吹拂過汗毛，肺部擴張時膈肌的收縮，心臟在胸腔中有力而規律地搏動……這些細微的、曾經被他視為低級生物桎梏的感官反饋，此刻如同潮水般湧入他剛剛蘇醒的神經末梢。
久違的“為人之感”。
帶來的不是懷念，而是……
一種冰冷的、沿著脊椎緩慢爬升的恐懼。
對死亡的恐懼。
盧德維爾猛地坐起身！
動作太急，一陣輕微的眩暈襲來。他伸手扶住額頭，掌心觸及的皮膚溫熱，帶著睡眠殘留的潮意和……屬於活物的彈性。
不對。
這不對。
他明明記得，清晰地記得，自己早已擺脫了這具脆弱、短暫、充滿不確定性的碳基軀殼。他的意識已經上傳，融入了那個由他親手參與締造、籠罩整個地球數字疆域的宏偉係統。他是電子之神中的一員，是數據洪流中的不朽意誌，是俯瞰億萬生命生老病死的……
永恒存在。
可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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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會在這裡醒來？
在這個屬於過去的、他早已舍棄的肉體之中？
在這個陽光、海浪、奢華卻終究是囚籠的……物質世界裡？
“親愛的？”
一個慵懶而略帶沙啞的女聲，從他身旁傳來。
盧德維爾僵硬地轉過頭。
金色的大波浪長發散落在純白的鵝絨枕頭上，一張混合著成熟風韻與精心保養後殘留的青春痕跡的美麗臉龐，正睡眼惺忪地看著他。露西，他最近頗為寵愛的女伴，一位在藝術圈和社交界都小有名氣的收藏家兼名媛。
“你怎麼了？”露西微微撐起身體，絲滑的薄被從她肩頭滑落，露出大片光潔的肌膚。她的眉頭輕蹙，藍眼睛裡帶著被驚醒的迷茫和一絲真實的關切，“做噩夢了嗎？你臉色好難看，還出了這麼多汗。”
噩夢？
盧德維爾的呼吸有些急促。
不，那不是噩夢。
那些記憶，掌控全球金融網絡、與其他公司間的博弈、在公司戰爭中搖擺戰隊、最終在血肉與數據的融合中觸摸到更高維度門檻的記憶，每一個細節都如此真實，如此……曆曆在目。
那是他一步步計劃、實施、最終達成的偉業。
是他超越凡俗，登臨神座的證明。
可現在……
他低頭，看著自己這雙屬於中老年男性、指節分明、皮膚下淡青色血管隱約可見的手。
這雙手，應該早已化作無形的數據流，應該在虛擬的殿堂中撥弄世界的命運之弦。
“露西，”盧德維爾開口，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乾澀，他死死盯著女伴的眼睛，“告訴我，現在是哪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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