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盞燈，每一盞燈裡，都燃著一個人的一生。
殘陽就像一灘凝固不開的暗紅稠血，斜斜搭在雨林儘頭的天脊上。
在正前方距無量佛窟核心僅剩五公裡的平原曠野中，立著九十九座高逾三丈的純金佛塔。佛塔自外向內嚴絲合縫的排布成三道巨大的同心圓陣。
塔身由赤金澆鑄，塔麵在盤旋暮鴉的哀鳴聲中，泛著冷光。
那層光暈不見半點佛門莊嚴，好似一層堅硬的鱗甲。
在每一座金塔的頂端，青銅蓮花盞裡盛著一截截發灰的人類脛骨。浸透了陳年死人脂膏的燈芯在死寂中搖晃，吐出一蓬蓬慘綠發青的火苗。
九十九簇鬼火，在灰白色的骨粉平原上無聲跳躍。
遠遠望去，那些火光就像九十九隻死死釘在地底、冷冷俯瞰著獵物的渾濁鬼眼一樣。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屍油甜香。
骨粉被火炙烤出一股腥膻味，沉沉壓在地皮三尺之上。
“操他奶奶的，這幫和尚是把整座山的活人都填進這堆金疙瘩裡了！”
趙虎站在隊伍最前沿，粗壯的脖頸上青筋暴起。
他抬手扯了扯戰術防毒麵罩的領口，靴底碾過一層慘白的骨灰，腳下發出“咯吱”的一聲碎響。
突擊序列已經收縮到了極限，二百八十六名銳士麵色冷硬，把高頻震蕩戰刀低垂在身側。刀鋒上的微光在暮色中忽明忽暗。
在陣型正中央，大地泰坦龐大的身軀踩在平原邊緣。
山田健盤膝坐在泰坦肩甲戰台上。少年胸口那團淡綠色的世界樹光暈，就像一盞琉璃燈一樣，穩穩撐開一道方圓兩百米的清淨屏障。
隊伍一路強行鑿穿二十多公裡密林，這道翠綠護罩就是全軍唯一的依仗。
“虎爺，前哨探過了，繞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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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兵班長嘴唇乾裂，反手扣緊槍機，壓低了嗓門。
“這片曠野是佛窟的正門，左右全是萬丈絕壁，地底下埋著死陣。想摸到空見的鼻子底下，隻能從這九十九座塔中間的甬道硬踩過去。”
趙虎眯起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舌頭舔過下唇乾裂的血痂。
“繞？老子的字典裡就沒寫過這個字。”
他啐出一口帶血沫的唾沫，反手從背後抽出半米寬的開山闊刀。
“老劉他們十四個兄弟還在後方大營灌藥吊命，空見那老狗還在洞裡等著拿咱當燈油。大明近衛軍什麼時候在死人堆麵前刹過車？！”
趙虎猛的踏前一步，一腳踩碎平原邊緣的一塊斷裂佛碑，大步踏進了第一座金塔的陰影裡。
在他腳掌踩落平原的時候，耳邊傳來了動靜。
“轟”的一聲悶響。
一股沉重的恐怖悲願，就像一柄燒紅的攻城重錘一樣，鑿穿了肉身阻隔，轟進了趙虎的腦海深處。
那不是刺刀見紅的殺意，也不是法則的撕裂。
那是哭聲。
那是成千上萬被剝奪了生機的冤魂，在烈火烤油時發出的瀕死哀鳴。
“放過我的孩子，求求佛爺，放過我的孩子啊！”
“好燙，娘，我的皮全脫了，我不想死啊。”
“佛祖在哪？佛祖為什麼不救我們？”
“我信了三十年，我每天都在拜你，為什麼要把我扔進火裡？為什麼啊！”
成千上萬道淒厲的聲音，在腦髓神經中炸開。
每一道哀嚎，都帶著一個人在人世間絕望的執念。每一聲叩問，都化作一根浸透了怨血的鋼針，紮入神魂核心。
“唔！”
趙虎的身子劇烈顫抖。
他的臉色褪儘了血色，蒼白的就像一張薄紙一樣。
他的瞳孔放大開來，額角兩側青黑色的血管猛烈的跳動。
“哢噠”的一聲脆響，趙虎的膝蓋彎了下去。
他的身子不受控製的向下彎曲。
趙虎咬緊了牙關。
他的口腔中滿是鐵鏽腥甜，那是牙齦被咬碎滲出的血水。
趙虎調動起體內的煞氣，可是腦海中死者的絕望就像深淵一樣，繼續拖拽著他的意識往下沉。
兩滴滾燙的淚水，從這名漢子的眼角滑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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