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的巴黎,秋天來得比香港早。風穿過旺多姆廣場的石柱,卷起幾片泛黃的梧桐葉,帶著古老石材特有的冰冷貴氣,拂過行人的衣角。這裡沒有香港那種鹹濕的海洋腥氣,空氣裡飄著的是香榭麗舍大街上頂級香水的馥鬱,混著街角烘焙坊剛出爐可頌的黃油甜香,兩種味道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屬於巴黎的、精致卻又疏離的氣息。
麗茲酒店頂層套房的落地窗前,關之琳靜靜佇立。她身上還穿著剛從時裝周秀場脫下的香奈兒高定禮服,黑色天鵝絨麵料貼合著她白皙的肌膚,像一層流動的深沉夜色,領口處手工縫製的珍珠串成細碎的星河,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晃動。樓下是川流不息的街道,勞斯萊斯、法拉利等昂貴汽車駛過鵝卵石路麵,車燈在暮色中劃出金色的弧線,可她的目光卻沒有落在那些奢華景象上,而是越過街道,定格在斜對麵那家頂級拍賣行的櫥窗裡。
櫥窗裡隻陳列著一件展品——一顆鑽石。它有個響亮的名字,“非洲之星”。既不是常見的白色,也不是陳峰曾送過她的粉色,而是一種濃鬱到近乎凝固的鴿血色。拍賣行專門為它設計了嵌入式射燈,暖黃的光線落在鑽石表麵,每一個精心切割的切麵都像在貪婪地捕捉巴黎黃昏最後一絲餘暉,然後在內部折射、燃燒,化作一團永不熄滅的冰冷火焰,明明是石頭,卻透著驚心動魄的生命力。
關之琳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她的眼神裡沒有對天價珠寶的貪婪,也沒有對財富的渴望,隻有一種麵對極致之美時,不由自主的屏息與安靜欣賞。在她眼裡,那不是一顆價值連城的寶石,而是一件本不該屬於人間的藝術品,每一道光澤都藏著大自然的饋贈,每一寸紋路都寫著歲月的沉澱。她甚至忘了抬手去拂過被風吹亂的發絲,隻任由目光與那顆紅鑽隔空相望,仿佛在與一件稀世珍寶進行無聲的對話。
浴室的門被輕輕推開,陳峰走了出來。他身上隻鬆鬆垮垮係著一件深灰色絲質睡袍,腰間的帶子隨意打了個結,露出線條流暢的鎖骨與胸膛。剛沐浴後的皮膚泛著淡淡的粉色,發梢還滴著水珠,落在睡袍上暈開小小的水漬。他沒有去看櫥窗裡的紅鑽,目光從進門起就落在關之琳的側影上——她被櫥窗的燈光勾勒出一道完美的輪廓,天鵝絨禮服的質感襯得她肩頸線條愈發纖細,明明站在奢華的酒店套房裡,卻透著一種易碎的脆弱感,像一件需要被精心嗬護的瓷器。
陳峰什麼也沒問,沒有問她為什麼盯著一顆鑽石出神,也沒有問她是否喜歡。他隻是走到房間角落的吧台邊,拿起一部黑色的衛星電話。那部電話在這個年代顯得極為笨重,機身泛著金屬的冷光,是專門為跨國通訊準備的,信號覆蓋全球。他按下一串熟記於心的號碼,電話隻響了一聲,就被那頭的人迅速接起。
“陳生。”電話那頭傳來拍賣行負責人恭敬的聲音,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敬畏,像在向長官彙報軍情,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陳峰的聲音很低,被房間裡厚重的波斯地毯吸走了所有回音,隻剩下沉穩的質感:“櫥窗裡那顆紅鑽,‘非洲之星’。”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櫥窗玻璃上貼著的、印著拍賣行logo的價簽,上麵的數字後麵跟著一長串零,“兩億三千萬,記我賬上。”
他沒有問那串數字是什麼貨幣單位——無論是法郎還是美元,對他而言都隻是一個數字。而電話那頭的人也不敢問,隻是連忙應道:“是,陳生,我馬上安排。”
“直接送到香港的淺水灣別墅。”陳峰補充道,語氣沒有絲毫波瀾,仿佛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注意安全,別出差錯。”
“您放心,一定親自督辦,確保萬無一失。”
陳峰“嗯”了一聲,掛斷了電話。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十秒,一筆足以讓普通人幾輩子都望塵莫及的交易,就在他輕描淡寫的幾句話裡敲定。
他放下電話,緩步走到關之琳身後,伸出雙臂輕輕環住她的腰。睡袍的絲綢與禮服的天鵝絨相觸,發出細微的、帶著奢靡感的摩擦聲,像暗夜裡無聲的絮語。他的下巴輕輕擱在她的肩窩,剛沐浴後的溫熱氣息帶著淡淡的雪鬆沐浴露味道,噴在她的耳廓,讓她忍不住輕輕顫了一下。
“天黑了。”陳峰的聲音很柔,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別看了,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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