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冬,東京銀座的雪下得無聲無息。沒有呼嘯的風,隻有細密的雪片從鉛灰色的天空落下,像一場覆蓋整個城市的、盛大而沉默的哀悼,悄無聲息地染白了和光百貨的鐘樓尖頂,落滿了銀座四丁目鱗次櫛比的櫥窗。
峰銳資本位於頂層的複式公寓裡,暖氣開得足,熱得像初夏——落地窗外是零下的冰雪世界,窗內卻暖得能隻穿單衣。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將窗外的景象切割成一幅動態的昂貴油畫:樓下和光百貨的青銅鐘樓蒙著層薄雪,指針緩緩挪動;更遠處,無數霓虹招牌在風雪中亮著,紅的、藍的、金的,像一堆被打濕卻依舊璀璨的昂貴寶石,映得雪片都泛著流光。
陳峰赤著腳踩在厚重的純羊毛手工地毯上——地毯是從伊朗定製的,絨毛厚實,踩上去沒有絲毫聲響,隻留下淺淺的腳印。他隻穿了件黑色真絲睡袍,領口隨意敞開,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頸。手裡端著一杯響21年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晃蕩,杯中的冰塊早已融化殆儘,酒溫被室內的暖氣烘得溫熱,像一團流動的、帶著酒香的黃金。
“哢嗒。”
玄關處傳來輕微的開門聲,張敏走了進來。她穿著一身深灰色羊毛套裝,剪裁無可挑剔,肩線筆直,袖口扣得嚴絲合縫——與室內過分慵懶鬆弛的氛圍格格不入,像一把剛從刀鞘裡抽出來的、鋒利的刀。她手裡拿著一份用深棕色硬質封皮包裹的文件,封皮左上角燙著三菱地所的金色logo,在暖光下泛著精致的光澤。
“陳生。”
她的聲音不高,卻精準地打破了室內的寂靜,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像她每次彙報工作時那樣,帶著專業的克製。
“最新的資產評估報告出來了。”
張敏走到客廳中央的茶幾旁——那茶幾是由整塊非洲酸枝木打造的,木紋清晰,光可鑒人,價值足夠在銀座買下半套公寓。她將文件輕輕放在茶幾上,動作精準輕柔,沒有讓封皮與桌麵碰撞發出絲毫多餘的聲響,仿佛那不是一份報告,而是一件易碎的珍寶。
“我們手裡持有的八棟銀座商業樓,截至今日的市場估值,已經突破一百億港元。”
“一百億”——這個足以讓大多數人瘋狂的數字,被她用一種近乎冷漠的、播報天氣預報般的語氣說出來,沒有絲毫起伏,像在陳述“今日氣溫零下三度”般尋常。
陳峰沒有回頭。他的目光依舊落在窗外那片被雪覆蓋的銀座街景上,落在那些亮著燈的櫥窗、行色匆匆的路人、緩緩駛過的黑色轎車上。仿佛那一百億港元的估值,隻是窗外飄落的一片雪花,輕得無足輕重,連讓他轉頭看一眼報告的興趣都沒有。
張敏沉默了半秒,指尖在公文包的搭扣上頓了頓,然後取出另一份文件——與剛才那份精致的報告不同,這份文件隻用最普通的白色打印紙裝訂,訂書釘壓得平整,邊緣甚至有些微微卷曲,透著股廉價的務實感。
“這是我連夜做的市場風險評估。”
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語調卻更硬了些,像繃緊的弦,帶著不容忽略的鄭重。
“日本銀行已經連續五次加息,基準利率從2.5%上調至6%;所有商業銀行都在收緊不動產貸款,現在想拿貸款買樓,審批周期至少延長三倍;更重要的是——”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陳峰的背影上,語氣裡添了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目前市場上百分之九十的不動產交易,都是靠賬麵浮盈支撐的,沒有實際現金流。買家買樓,不是為了收租,隻是賭房價會繼續漲,等著轉手賺差價。”
每說一句,室內的空氣就仿佛被抽走一絲,變得越來越稀薄、越來越壓抑,暖融融的溫度裡,漸漸滲進了一絲來自窗外的、刺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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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張敏抬起頭,迎向陳峰的方向,說出了那個足以讓任何一個在東京樓市布局的投資人心驚肉跳的結論:
“泡沫快破了。”
這一次,陳峰終於緩緩轉過身。他臉上沒有張敏預想中的凝重,沒有一絲對百億資產的擔憂,甚至連驚訝都沒有——隻有一種近乎玩味的、淡淡的笑意,像獵人看到獵物走進陷阱時的從容,落在嘴角,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冷。
“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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