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春,洛杉磯的陽光越過半個地球的洋麵,溫柔地落在香港淺水灣的別墅裡。落地窗外,碧藍的海水拍打著礁石,春日的風帶著海腥味吹進來,卻吹不散客廳裡那股若有似無的緊繃感。
柚木長桌上,一份從好萊塢用FedEx最快專線空運來的劇本攤開著——封皮是厚重的深藍色硬殼卡紙,質感十足,正中央燙銀勾勒出的恐龍骨架剪影格外醒目,冷硬的線條透著電影的奇幻與張力。剪影下方,一行簡潔冰冷的印刷體字母清晰印著:《TheLostWorld:JurassicPark》。
斯皮爾伯格的親筆邀請函就壓在劇本第一頁,字跡飛揚灑脫,筆鋒裡帶著屬於世界頂級導演的絕對自信,每一個字都像在發出鄭重的邀約。
王祖賢坐在桌前,指尖微涼,輕輕撫過劇本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單詞。那些陌生的字母組合像一顆顆細小的、冰冷的鐵蒺藜,順著指尖的觸感鑽進心裡,刺得她眼睛發疼——她的英文不算差,卻遠沒到能流暢駕馭好萊塢劇本的程度,尤其是這樣一部萬眾矚目的大製作。
客廳最顯眼的博古架上,戛納電影節的金色棕櫚葉獎杯還擺在那裡,水晶底座折射著陽光,璀璨奪目。那是全世界女演員夢寐以求的榮譽,是她憑實力掙來的底氣,可此刻麵對桌上這本好萊塢劇本,那座獎杯竟無法給她帶來一絲一毫的安心。
這裡是好萊塢,不是她熟悉的香港片場。那是一個全新的、更加龐大也更加殘酷的名利場——語言不通,規則不同,連觀眾的審美都天差地別。她深吸一口氣,翻開劇本第一頁,試著用並不熟練的英語念出第一句台詞。
聲音乾澀發緊,語調別扭得厲害,像穿著一雙不合腳的水晶鞋,明明精致卻硌得人生疼,每一個發音都像在磨著喉嚨,連自己都聽不下去。
陳峰走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麵——她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身後是春日裡碧藍如洗的海,陽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可她的臉上卻蒙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陰雲,連那雙素來像一汪秋水的眼睛,都沒了往日的靈動。
他沒有出聲打擾,隻是安靜地走到吧台邊,給自己倒了一杯冰水。玻璃杯剛碰到冰塊,杯壁就瞬間凝結出一層細密的水汽,冰涼的觸感透過杯壁傳到指尖。
王祖賢聽到動靜,抬起頭。迎上陳峰的目光時,她眼底的脆弱與迷茫再也藏不住——那是在鏡頭前、在鎂光燈下從未有過的模樣,像個對前路忐忑的孩子。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像一聲被風吹散的歎息:“我能演好嗎?”
陳峰沒有直接回答。他放下手中的玻璃杯,走到桌邊,拿起那部黑色的加密電話,指尖迅速撥了一個越洋號碼。電話幾乎是瞬間就被接通,聽筒裡傳來清晰的應答聲。
“是我。”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任何情緒,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立刻聯係茱莉亞音樂學院的院長,我要他們最好的戲劇表演教授——必須是擅長台詞指導、能雙語教學的。”
頓了頓,他補充道:“讓教授馬上飛香港,駐場三個月,全程一對一指導。”
電話那頭似乎在確認費用與行程,陳峰的眉頭都沒有皺一下,語氣依舊平靜:“告訴他,薪水是他在茱莉亞的十倍。另外,以峰銳集團的名義,給茱莉亞捐一棟藝術教學樓,規格按他們最高標準來。”
說完,他直接掛斷電話,將手機放回桌上。房間裡重新恢複了安靜,卻沒了剛才那種令人窒息的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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