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公主抱著書跑走後,蘇桐回到文淵閣。她坐在案前,翻開學生名冊,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名字一個接一個,有些是宮中貴女,有些來自鄉野,還有幾個是罪臣之後。她記得每個人進學堂那天的樣子。
春桃進來奉茶,輕聲說:“城南那邊,已經回話了,明日一早就會送孩子過來。”
蘇桐點頭,沒抬頭。她在紙上開始記數,低年級多少人,高年級多少人,每日進出講堂的學子總數。算完又翻日誌,看教室使用情況。三間主講堂,兩間專修室,早上排滿,午後也幾乎無空檔。
她放下筆,問:“現在最大的一間講堂能坐多少人?”
“三十個,擠一擠能到三十五。”
“可昨日報名的就有二十七個新名字。”
春桃說完,蘇桐沒應聲。她起身走到牆邊,取下掛著的學堂平麵圖。這張圖是初建時畫的,紙角已發黃。她盯著看了許久,轉身取出一張新紙鋪在桌上,提筆重新勾畫。
“你去把庫房的竹尺拿來,再找些炭筆。”
春桃應了,很快回來。蘇桐用尺子量著紙麵,一道道線慢慢延伸。她在原講堂東側添了三間屋,一間畫大些,標上“算學”,一間窄長,寫“女紅與織理”,最北頭那間留空,隻注“備用”。
她又在操場西側劃出一塊地,畫了個方框,寫“習武場”。旁邊加一行小字:供體弱者調息練氣所用。
圖紙快成時,她停下,問春桃:“若要建這些,得多少工?多久能成?”
“按內務府往常辦事,先報戶部核款,再派匠人,快則兩個月,慢則半年。”
“太久了。”
蘇桐皺眉。她想起趙禾說過的話:“先生,我們村的孩子都等著呢。”還有七公主帶來的信,紙上有泥指印,字歪歪扭扭:“我想識字,不想一輩子隻會繡花。”
她重新執筆,在圖紙下方寫下六條:
一、增建三講堂,分科教學;
二、設習武場,強體魄;
三、辟專室,授算術女紅;
四、建宿舍,容外埠學子;
五、聘新師,補不足;
六、定章程,明出入規製。
寫完吹乾墨跡,她將紙折好,放進袖中。
午後,皇帝派人來請。
蘇桐整衣前往偏殿。玄燁宸正在批折子,見她進來,放下朱筆。
“這麼快就來找朕?”
“有事稟報。”
她取出圖紙,展開在案上。皇帝起身,走近細看。
“你想擴建?”
“是。現有場地已不夠用。昨日又有二十餘人求學,再拖下去,隻能拒之門外。”
皇帝沒說話,手指沿著圖紙邊緣慢慢移動,停在“宿舍”二字上。
“你要讓外埠學子住進來?”
“他們路遠,日日奔波不易。有些人天不亮就動身,夜裡摸黑回家。若有個落腳處,能安心讀書,何樂不為?”
“宮中規製,外人不得留宿。”
“可這是學堂,不是後宮。學生不分貴賤,隻論求學之心。若因住處拒人,豈非背離‘明德啟智’本意?”
皇帝抬眼看了她一眼。
她站得直,目光平靜。
良久,他點頭:“你說得對。匾是你掛的,路是你開的,怎麼走,你比誰都清楚。”
“臣不敢自專,隻望陛下允準撥款,由戶部協辦。”
“錢不是問題。”皇帝提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這是給戶部的手諭,你拿去。所需款項,速辦。”
蘇桐跪下接旨。
“起來吧。”皇帝扶了她一把,“你總想著讓更多人進來,有沒有想過,進來之後怎麼辦?師資夠嗎?管理跟得上嗎?”
“臣已擬好章程,另尋幾位老學究商議過,可聘民間有才之人為師。管理上,學生自治,設值日生輪管紀律,教師隻督教不理事。”
“你還想讓學生自己管?”
“人在約束中學規矩,不如在責任中懂分寸。讓他們參與,才會珍惜。”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這腦子,一天到晚都在想這些事。”
“臣覺得,隻要有人想學,就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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