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嘉淦眼觀鼻鼻觀心，雙手攏在袍袖，跟著皇帝步入後殿暖閣。
厚重的門簾落下，恍如踏入一方淨土，濃烈的藥香黏著暖意撲麵而來，繼而縈繞全身，與明光殿的冰冷金鐵之氣形成鮮明對比。
何嘉淦腳步微不可察地停頓，迅速又恢複如常，但鼻翼不自禁地輕動，下意識捕捉那絲不同於尋常熏香的獨特氣息。
皇帝入了屏風後，與他一屏之隔，餘光所見人影綽綽，隱隱傳來對話聲——一個是女子，輕柔裡裹著焦慮，另一個是男子，聲音清冷文弱。
那男聲低低地說著什麼，語氣裡分明壓著一股明顯不悅。
何嘉淦心念掙動，有一瞬的放空——皇帝後宮清冷，太後雖擇日回宮，卻不該有第三名男子……
“氣大傷身。”皇帝全無朝堂的雷霆萬鈞，非但罕見地有耐心，話裡話外都有股哄勸的意味，話音繼續從屏風後傳來，帶著無奈的笑意。
“朕那不是……嗯，敲打敲打某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嘛。”
“陛下這敲打好生厲害。”那清冷聲回應得及時，但氣息稍有不穩，充滿洞悉世情的冷峭。
“曹雄不過是替舊部發聲，一個頭腦簡單的莽漢，你讓他顏麵儘失則已，他日後如何自處？”言下之意全是皇帝亂打板子、好心辦壞事的惱火。
“哼。”皇帝似乎在屏風後坐下了，好笑又聽上去有點委屈，“是他先出言不遜，金琅衛怎容他置喙？你都——”皇帝驟然停住，似乎意識到差點失言，巧妙地轉了過去，“他那是僭越，朕沒當場摘了他腦袋已是仁慈。”
一時無聲，繼而引得幾聲壓抑的低咳，“咳…咳咳，天子近衛並無實權，曹雄此人陛下也知曉，耿直魯莽有餘，絕非包藏禍心之輩。”
“他，咳咳，七萬軍餉亦是軍伍活命錢，鏡刑司遲遲不入本就容易遭受詬病！”
說話人也在儘力平複咳意和翻騰的情緒，語氣漸緩，隻是憂慮依然深沉，“是為袍澤請命，還是覬覦權柄，陛下自有決斷，朝堂之上，當眾折辱臣子總歸傷人心。”
薛承覺沉默不語。
屏風外，何嘉淦卻聽得心驚肉跳，腦海正洶湧狂風驟雨——那氣息和語調像個啟動機關的開關，令他全身血液瞬間凝結又在下一刹轟然奔湧。
他攤開雙手，垂眸怔然凝視，這雙曾碰過極陽銘文的的手正劇烈顫抖，何嘉淦咽了咽喉嚨，似乎確認自己並非在做白日夢。
這阻隔視覺的屏風，頓時讓他生出望眼欲穿的強烈渴望！
是不是“他”？！
若薛家發生異動，“他”未必不會回來……
何嘉淦腦海快速閃回，濟陽城的那場棋局讓他重新感覺自己還活著陽間，自此，他的確揣著一場縹緲的希望——認為“他”或許還會回來。
“陛下此舉看似殺雞儆猴，實則後患無窮。”那聲音浸著沉重的疲憊和毫不掩飾的不讚同，“金琅衛拱衛中樞，如今已權勢過盛，立於濤頭之船反易傾覆……陛下，將他們捧得太高了……”
最後一句，幾近歎息，暖閣內陷入短暫的沉寂，似乎連藥香也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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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嘉淦仿佛能想象出皇帝此刻被說得啞口無言、又忍不住擔心“他”的身體。
果然，薛承覺再開口時語氣放軟，訕訕道，“莫氣莫氣，朕是替何卿抱不平……”接著應當是轉向另一個人，“母後，您看他這臉色……”
清雅的女聲適時響起，帶著恰到好處的嗔怪和解圍，“你們終究互相體諒，曹雄那般叫囂質疑，若不立威皇家顏麵何存？況且……”
女音微微壓低，“事情已經這樣了，總得想辦法解了這結。不如我們聽聽何卿怎麼說？他人在外頭也等了許久。”
薛承覺如蒙大赦，“對對對！老何還等在外頭呢——”皇帝半是邀功半是安撫，“你若出馬，老何還不得勇猛精進如潛蛟入淵、猛虎添翼……”
屏風後傳來若有似無的輕哼，聲音落在何嘉淦耳中如雷貫耳，熟悉至極，與記憶裡曾無數次聽到過的一般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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