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
鏡子清晰地映出他,映出桌凳,映出書架一角,映出跳躍的昏黃燈火……
唯獨沒有映出那抹近在咫尺的、素白如雪的窈窕身影。
仿佛她隻是一團虛無的空氣,一縷無形的煙。
嗡的一聲,陳硯隻覺得全身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他猛地轉頭,死死盯住桌邊的女子。她就站在那裡,素白的旗袍在燈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微微側著頭,也正看著鏡子的方向。她的臉上,沒有驚惶,沒有恐懼,隻有一種近乎悲憫的了然。
時間仿佛凝固了。煤油燈芯爆出一朵細小的燈花,發出輕微的“劈啪”聲,在這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女子緩緩轉回臉,看向臉色煞白的陳硯。她的唇角,極其緩慢地向上牽起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歎息。那笑容裡沒有溫度,隻有一種穿透歲月而來的、深不見底的寂寥。
“先生不必驚慌。”她的聲音依舊輕柔,卻像冰錐一樣刺入陳硯的耳膜,“奴家蘇婉,非是生人。在此巷中,不過是在等一件……未做完的嫁衣罷了。”
“蘇婉”……“未做完的嫁衣”……
這兩個詞像兩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捅開了陳硯記憶深處塵封的鎖眼!十年前,他初來此地,曾聽巷口賣餛飩的阿婆搖頭歎息,說起過這“雲裳記”的舊事。據說鋪子裡有位姓蘇的女裁縫,手藝絕頂,性子卻剛烈。被一個進城來搶地盤、凶神惡煞的軍閥頭子看中,強擄了去。那女子寧死不從,竟在某個風雨交加的夜裡,一頭紮進了後院那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裡……而那件據說繡了整整一年、預備作自己嫁衣的紅綢緞麵旗袍,連同她未完的人生,都永遠地留在了井底。
寒意從陳硯的尾椎骨一路蔓延到頭頂,四肢百骸都僵硬了。眼前這素白的身影,竟是十年前那縷不肯散去的芳魂!她徘徊於此,不入輪回,隻為那件未能完成的嫁衣?
“蘇……蘇姑娘……”陳硯的聲音乾澀得厲害,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恐懼依舊盤踞心頭,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涼和酸楚。他看著眼前這清秀蒼白、毫無血色的女子,想象著她生前穿針引線、巧笑倩兮的模樣,再想到那口冰冷的深井……胸腔裡像堵了一塊浸透了水的舊棉絮,沉甸甸地發悶。那未完成的嫁衣,是她對塵世最後、也是最深的執念嗎?
“那件嫁衣……”陳硯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可還有……圖樣留存?”
蘇婉靜靜地望著他,深黑的眼眸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微微閃動了一下,像投入古井的石子漾開的一圈漣漪,很快又歸於沉寂。她微微側過身,素白的手指遙遙指向後院的方向,指尖在昏黃的燈光下近乎透明。
“後院……井邊……有棵老梅樹……”她的聲音縹緲如煙,“樹下……三尺……舊木匣……”
話音未落,門外一陣狂風猛地撞在門板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煤油燈的火苗劇烈地搖曳起來,光影在牆壁上瘋狂跳動。再定睛看時,桌邊已空空如也。那抹素白的身影,連同那柄秋香色的油紙傘,如同被風吹散的霧氣,消失得無影無蹤,隻留下一絲清冷的雨氣和陳硯心頭巨大的空茫。
雨,不知何時停了。月光艱難地撥開厚重的雲層,吝嗇地灑下幾縷清輝,落在後院那口覆滿青苔、幽深如墨的古井上。
陳硯提著盞昏黃的風燈,站在井邊。燈影搖曳,映著井口濕滑的石沿,和旁邊那株虯枝盤錯的老梅樹。夜風穿過光禿禿的枝椏,發出嗚嗚的低咽,像是婦人的哭泣。他想起蘇婉那冰涼的手指,那毫無生氣的眼眸,心頭一陣緊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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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風燈,拿起靠在牆角的鐵鍬。冰冷的木柄入手,寒意直透掌心。他深吸一口帶著土腥和苔蘚氣息的潮濕空氣,走到老梅樹下,依著蘇婉所指的位置,開始挖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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