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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山雨
殘陽如血,舔著西山最後一道豁口,將那點吝嗇的、暗紅的光,潑在陳伍臉上。也潑在他身後,那十來個押送軍卒汗津津、臟兮兮的號衣上。官道早已失了形跡,變成一條被荒草啃噬的爛腸子,蜿蜒著,掙紮著,通向前麵灰蒙蒙一片山影。
風是涼的,貼著地皮掃過來,卷起塵土和枯葉,打在陳伍綁著破布、尚未痊愈的臂膀上,微微的疼。他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喉嚨裡像塞了把熱沙。敗軍之將。這四個字,比背上那幾十斤的枷鎖更沉,沉沉地墜在心口,墜得他每一步都踏著往日的硝煙和同袍瀕死的眼睛。
半個月前,飛虎峪。李闖王一部精騎如鬼魅般穿出晨霧,衝散了他們倉促列好的陣。刀光、血光、人喊、馬嘶……副將老趙替他擋了一記劈向麵門的馬刀,半個膀子斜飛出去,血燙得駭人。親兵小六子拖著斷腿,還想把陷在泥裡的他拽出來,轉眼就被幾杆長矛捅成了篩子。他自己呢?左臂挨了一記狠的,骨頭大概裂了,人卻奇跡般地滾下了山坡,被亂草枯枝掩著,聽著頭頂的廝殺聲漸漸遠去,變成一片死寂,隻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遠處烏鴉的啼叫。
他沒死成。被搜救的殘兵找到,撿回一條命,卻也撿回一個“臨陣脫逃、督戰不力”的罪名。主帥需要替罪羊,來安撫朝廷的震怒,來遮蓋那場慘敗真正的疏漏。於是,陳伍,這個並非嫡係、靠些許戰功一步步爬上來的守備,成了最合適的那隻羊。革職,枷送,發配這鳥不拉屎的“思過之地”——黑林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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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陳爺,前麵就是了。”一個年輕些的軍卒喘著粗氣,指了指山坳口。語氣裡沒了剛出營時的倨傲,隻剩下長途跋涉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對這地方的畏怯。
陳伍抬起沉重的眼皮。黑林寨。幾縷稀薄的炊煙從坳子裡飄起,還沒到樹梢,就被山風吹得四散。一片歪歪扭扭的茅屋土房,像長在山坡上的灰褐色苔蘚。最紮眼的,是村口那株老槐樹,怕是有幾百歲了,樹乾虯結如怪蟒,半邊已然枯死,另半邊卻還頑強地支棱著幾叢稀疏的綠。樹下似乎蹲著個人影,黑乎乎的,看不大清。
“呸,真他娘的晦氣地方。”押送的老卒頭啐了一口,“送到了趕緊走,這地界,邪性。”
軍卒們互相看看,腳步不自覺地加快,又帶著點倉皇。進了村,景象更顯破敗。土路坑窪,積水發黑。偶有村民從低矮的院牆後探出半張臉,眼神麻木、渾濁,飛快地瞥一眼他們這群不速之客,又更快地縮回去,仿佛多看一秒都會沾染不祥。雞不鳴,狗不吠,整個村子沉浸在一種古怪的寂靜裡,隻有他們的腳步聲和鐵鏈拖曳的悶響。
村正是個乾癟的老頭,姓吳,穿著一件打滿補丁、幾乎看不出原色的長衫,顫巍巍地驗了公文,蓋了戳子,一句話不多說,隻把陳伍引到村西頭最靠山腳的一處獨院。院子圍牆塌了半截,兩間土屋看起來搖搖欲墜,窗紙破爛,在風裡呼啦作響。
“就這兒了。”吳村正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水井在院角,還能用。吃的……自己想法子。村裡地薄,沒餘糧。”他頓了頓,混濁的眼睛在陳伍臉上停了停,又飛快移開,壓低嗓子,語速極快地說:“晚上,不管聽見什麼動靜,莫出門,莫點燈,莫吭聲。窗板釘死。切記,切記。”
說完,也不等陳伍反應,轉身就走,那步子竟比來時輕快了不少,仿佛多停留一刻都是煎熬。
軍卒們卸了陳伍的枷鎖,像丟掉什麼燙手山芋,頭也不回地跟著吳村正走了,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暮色漸濃的村巷裡。
陳伍站在荒草叢生的院子裡,活動著僵硬的脖頸和手腕。枷鎖雖去,那無形的重壓卻絲毫未減。他走到井邊,搖動轆轤,打上半桶冰涼的井水,把頭臉埋進去,激得渾身一顫。水影晃動,映出一張胡子拉碴、眼窩深陷的臉,隻有那雙眼睛,在疲憊和頹唐深處,還偶爾閃過一點屬於軍人的、銳利的寒光。
敗軍之將?他對著井水扯了扯嘴角,一個無聲的、苦澀的弧度。
簡單收拾了一下勉強能住人的屋子,找出包袱裡最後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餅,就著冷水啃了。夜色如墨汁,迅速洇開,吞沒了山巒、樹影和破敗的村莊。風大了起來,穿過坍塌的院牆和破窗,發出嗚嗚的怪響,像無數人在遠處壓抑地哭。
陳伍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枕著包袱,睜眼看著房梁上垂下的蛛網在黑暗裡模糊的輪廓。吳村正那緊張到詭異的神情,村民躲閃畏懼的眼神,還有軍卒們那句“邪性”,走馬燈似的在腦子裡轉。
“陰兵借道?”他無聲地嗤笑。戰場上屍山血海都滾過,死人見得多了。若有鬼,飛虎峪那幾百弟兄的冤魂,第一個該找的是闖賊,第二個,就該是那些高高在上、卻讓兒郎們送死的蠢貨。哪輪得到這窮山溝裝神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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