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暮春。
細雨如酥，潤濕了青石板路，敲打著烏篷船的頂棚。空氣裡彌漫著水汽、泥土與不知名花草的清新氣息。運河兩岸，白牆黛瓦，垂柳如煙，偶有吳儂軟語順著水波傳來，軟糯動人。
林驚鴻與雲凰共撐著一柄尋常的油紙傘，漫步在古鎮的石橋之上。他一身青衫已微濕，氣息平和，如同鄰家書生；雲凰紅衣依舊，在這朦朧雨景中卻絲毫不顯突兀，反而像是從水墨畫中走出的人物，雨絲靠近她周身便自然滑落，不沾片縷。
他們離開昆侖已近月餘，一路行來，不急不緩，遇山則攀，遇水則渡，遇城則入。不再有明確的修行目標，不再有迫在眉睫的敵患，隻是純粹地行走，純粹地感受。
“這江南的雨，與北冥的雪，歸墟的死寂，昆侖的仙氣，都不同。”雲凰伸出手，接住幾滴簷下彙集的雨水，感受著那清涼與生機，“它不激烈，卻綿綿不絕，潤物無聲。”
林驚鴻看著她專注的側顏，微笑道：“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此間煙火，亦是大道。你看那橋下浣衣的婦人，動作尋常，卻暗合捶打舒展之理；那茶館中說書的老者，言語平凡，卻蘊含著人情練達的智慧。”
他們行至一座臨河的茶樓，選了靠窗的僻靜位置坐下。點一壺普通的龍井，幾樣精致的茶點。茶香嫋嫋中，聽著周圍茶客的閒聊，市井的喧囂，看著窗外運河上舟楫往來，櫓聲欸乃。
雲凰端起白瓷茶杯，淺啜一口，清苦回甘。她以神念細細感應，這凡俗的茶水之中，竟也蘊含著微乎其微的天地靈氣，更有一種紅塵眾生勞作、期盼、悲歡所凝聚的、難以言喻的“生氣”。這與昆侖仙氣的純淨浩渺不同，更加駁雜，卻也更加真實、鮮活。
“以往修行，隻知汲取天地靈氣，淬煉己身，以求超脫。”雲凰輕聲道，“如今方知，這萬丈紅塵，眾生百態，本身便是最宏大、最生動的‘道’之顯化。超脫並非遠離，而是深入其中，明了其運作，卻不被其束縛。”
林驚鴻頷首，指尖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木桌上劃過一道痕跡，痕跡中隱隱有混沌氣流一閃而逝，隨即消散，了無痕跡。“反者道之動。極致的力量歸於平凡，至高的道理藏於尋常。你我如今力量未複，道源初成，正需在這紅塵中打磨，褪去鋒芒，回歸本真。”
他體內的混沌道源，在這月餘的遊曆中，並未刻意修煉，反而更加凝實了幾分。不再刻意區分太初與歸墟，隻是順應自然，感應著日出月落、花開花謝、人世變遷中那永恒不變的“動”與“靜”、“生”與“滅”的韻律。
正閒談間，樓下傳來一陣喧嘩。卻見幾個衣著光鮮、神色倨傲的勁裝男子，簇擁著一位華服青年走入茶樓。那青年麵色虛浮，眼神卻帶著一股跋扈之氣，腰間玉佩靈光隱現，顯然並非凡人，應是某個修真家族的子弟。
“掌櫃的，最好的雅間，最好的香茗，伺候好了，少爺我有賞！”一名隨從高聲叫道，聲震屋瓦，打破了茶樓原有的寧靜。
茶樓掌櫃是個精乾的中年人，見狀連忙賠笑上前：“幾位爺，實在對不住，今日客人多，雅間都已滿了，您看這樓下……”
“滿了？”那華服青年眉頭一皺，目光掃視大堂，最終落在了臨窗的林驚鴻與雲凰這一桌。實在是這兩人的氣質太過出眾，即便氣息內斂，也難掩風華。
青年眼中閃過一絲驚豔與占有欲，徑直走了過來，用折扇敲了敲桌子，語氣輕佻：“喂，你們兩個，這位置本少爺看上了，識相的就趕緊讓開。”
雲凰眉頭微蹙，卻未動怒，隻是覺得有些……無趣。若在以往，這等螻蟻，她一縷氣息便可讓其灰飛煙滅。但此刻，她心中並無殺意，甚至連厭煩都很快散去，隻是如同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鬨劇。
林驚鴻更是眼皮都未抬，自顧自地又斟了一杯茶，仿佛眼前之人與空氣無異。
這般無視的態度，徹底激怒了那華服青年。他在這方圓百裡作威作福慣了，何曾被人如此輕視？當下臉色一沉：“敬酒不吃吃罰酒！”說罷，伸手便要去抓林驚鴻的衣襟，指尖隱有微弱的靈光閃動，竟是想動用些許修為。
然而，他的手尚未觸及林驚鴻，便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無質、卻又柔韌無比的牆壁，距離林驚鴻尚有半尺，便再難寸進。任他如何催動靈力，臉憋得通紅，那手臂就像是被凍結在半空，動彈不得。
青年臉色驟變，他身後的隨從也察覺不對，紛紛圍了上來，神色驚疑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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