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神京,夜。
這座大周王朝的權力中樞,在年節剛過的餘韻中,本該沉浸在一片慵懶而祥和的氣氛裡。然而,今夜的皇城內外,卻彌漫著一種不同尋常的、令人心悸的寂靜與壓抑。九門提督衙門悄無聲息地增派了巡夜兵丁,盔甲與兵刃在幽暗的巷口偶爾反射出冰冷的光。一些關鍵街衢的陰影裡,似乎總有幾雙警惕的眼睛在逡巡。就連平日最是笙歌不絕的秦淮河畔,那畫舫樓船上的燈火與絲竹聲,似乎也黯淡、收斂了許多,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觀望。
城南,靠近皇城根的一處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敗的三進小院,門楣上掛著一塊半舊的“周記筆墨鋪”招牌。鋪麵早已打烊,後院正屋的窗戶卻被厚厚的棉簾遮得嚴嚴實實,隻從縫隙中透出一線微弱的燭光。屋內,炭盆散發出有限的熱量,一個穿著尋常棉袍、麵容精悍、約莫四十許的中年男子,正對著一盞油燈,仔細檢查著幾張薄如蟬翼、寫滿蠅頭小楷的桑皮紙。他便是夜梟潛伏在神京的最高負責人,代號“夜梟·朱雀”。
在他對麵,垂手肅立著兩個年輕人,一個作小廝打扮,一個像是落第書生,皆麵色凝重,呼吸輕不可聞。
“‘玄七’那邊確認了?”朱雀頭也不抬,聲音低沉沙啞。
“確認了。”作小廝打扮的年輕人低聲道,“‘玄七’今日本該輪值乾清宮側殿,但被臨時調往偏殿值守。他親眼看見太醫院院正、左院判連續三日宿值宮中未歸。今日申時,又從太醫院緊急調入了三車藥材,由禦藥房的太監親自押送進去,神色匆匆。更關鍵的是,‘玄七’聽到兩個交班的老太監在廊下低聲嘀咕,說萬歲爺已經……已經三日未曾清醒進水米,全靠參湯吊著,恐怕……”
朱雀的手指在“三日未進水米”幾個字上輕輕劃過,留下一點冰涼的汗漬。
“宮門守衛呢?”他問向那書生打扮的年輕人。
書生聲音更輕,卻條理清晰:“回首領,自臘月廿九起,皇城四門,尤其是午門、東華門、西華門,守衛明顯增加,且換防頻繁,生麵孔增多。卑職暗中觀察,發現增援的兵丁中,夾雜著不少身形彪悍、舉止與尋常京營士兵有異之人,疑似……兩位皇子府中的私兵精銳混雜其中。昨日,西華門當值的一名把總,因盤查一車‘年禮’過於嚴苛,與某位‘貴人’的家丁發生口角,當夜便被調離,去向不明。此乃殺雞儆猴,如今各門守軍噤若寒蟬,但對進出人員物品的盤查,卻又透著一種外鬆內緊的詭異。”
朱雀點了點頭,將另一份情報推到燈下:“關於兩位皇子府邸?”
書生繼續稟報:“大皇子府邸(原潛邸,因未封太子仍居宮外)自初五起,訪客絡繹不絕,多為朝中武將、部分勳貴及東宮舊屬(雖無太子之名,但有部分官員私下投效)。府內車馬調動頻繁,夜間亦有快馬出入。二皇子府邸看似平靜,但據安插在府外茶樓、酒肆的眼線回報,其府中采買頻率驟減,但後巷運入的米麵糧油等物數量卻異常增多,且多在後半夜由小門悄入。另外,三日前,有一隊約三十人、作商隊護衛打扮的精悍漢子,自稱是江南某綢緞莊的護鏢,住進了二皇子府邸後街的一處空宅,深居簡出,但每日皆有專人送食水,戒備森嚴。”
“江南?”朱雀眼神一凝,“與我們之前監控的,‘福瑞昌’那條線,以及沈先生那邊收到的‘江南來信’,可有交叉?”
“正在查證。”書生答道,“那處空宅的房東,經查與江南應天府一位致仕的禦史有遠親關係。而那位禦史的侄兒,恰在二皇子母族的一位江南大鹽商手下做事。線索雖隱晦,但指向明確。”
朱雀沉默片刻,將最後一份、也是最簡短的一份情報拿起,上麵隻有寥寥數行字:“南直隸、浙江都指揮使司近日皆有異動,以‘年節防務’、‘清剿水匪’為名,調整部分兵馬駐地,靠近運河及官道。湖廣、江西等地,亦有類似調動,但規模較小,態度曖昧。各地督撫、藩台、臬司衙門,對此或默許,或裝聾作啞,未見強力乾預。”
他將幾份情報並排放在一起,昏黃的燈光下,那些字句仿佛帶著血與火的氣息,交織成一幅大廈將傾、群狼環伺的驚心圖景:皇帝生命垂危,朝不保夕;兩位皇子劍拔弩張,私兵入宮,已呈決裂之勢;朝堂文武或選邊站隊,或惶恐觀望,中樞權威蕩然無存;南方手握兵權的藩鎮、都司蠢蠢欲動,劃地自保乃至待價而沽之心昭然若揭;而二皇子,更將手伸向了財富與人才彙聚的江南,試圖拉攏士紳大族,構建自己的後方基地……
“神京的天……真的要變了。”朱雀低語,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並非恐懼,而是一種見證曆史轉折點的複雜情緒。他迅速將情報內容以密語重新謄寫在一張更小的、特製的油紙上,卷起塞入一個細小的空心蠟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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