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劈啪響起，紙筆摩擦聲不絕於耳。
王縣令坐在一旁，捧著茶杯，眼角餘光卻不時瞥向那些冊子。
一個時辰後，一個文吏抬起頭：“李組長，不對。黃冊上記載的邯鄲縣總田畝是八萬三千畝，但根據各村報上來的細目彙總……至少少了五千畝。”
“哦？”李岩看向王縣令，“縣令大人，這是怎麼回事？”
王縣令乾笑：“這個……可能是底下人登記時疏忽了。李大人放心，下官這就讓人重新核查，三天……不，兩天內一定補全！”
“不用了。”李岩從懷中取出一份名單，“我們已經提前派人走訪了邯鄲縣的七個鄉。根據村民口述和實地踏勘，至少有八千畝田沒有登記在冊。其中三千畝在城西張莊，屬於已故張舉人的家族，但張舉人沒有子嗣，按律應收歸官府。另外五千畝……”
他每說一處，王縣令的臉色就白一分。
“另外五千畝，”李岩合上名單，“分別記在邯鄲縣六個大戶名下。但這六戶人家，過去三年都聲稱‘田產微薄’，從未足額繳納田賦。王縣令，這事您知道嗎？”
冷汗從王縣令額角滑落。
“下官……下官也是剛知道……”
“剛知道？”李岩冷笑，“那縣令大人知不知道，這六戶人家每年‘孝敬’給縣衙的‘茶錢’，加起來就有八百兩？而邯鄲縣一年的田賦總額，也不過兩千兩？”
王縣令手中的茶杯“哐當”落地。
“李大人，我……”
“不必解釋。”李岩站起身，“從現在起，王縣令暫時停職。縣衙事務由我的副手代理。等清丈完成，田畝核查清楚，再論你的罪責。”
他轉身對護衛隊長道：“帶王縣令去後衙‘休息’，沒有我的命令，不得外出。”
“是！”
看著麵如死灰的王縣令被帶走，李岩深吸一口氣。
這隻是開始。
他知道，邯鄲縣真正的阻力，不在這個貪腐的縣令，而在那六個大戶，在那些盤根錯節的地方勢力。
果然，當天下午，六個大戶聯名遞上拜帖，請求“拜見欽差”。
李岩在縣衙正堂見了他們。
六個錦衣華服的中年人，個個麵帶笑容，言辭恭敬，但話裡話外都是軟釘子。
“李大人年輕有為，佩服佩服。”為首的是個姓劉的鄉紳，“清丈田畝，利國利民，我等自然支持。隻是……邯鄲縣地貧人窮，許多田畝其實是荒地，勉強開墾，收成微薄。若按良田標準登記，賦稅太重，百姓恐難以承擔啊。”
“是啊是啊，”另一人附和，“況且地契年久遺失的也多，若要一一核查，恐怕曠日持久，耽誤春耕……”
李岩靜靜聽著，等他們說完，才開口：“諸位說的，都有道理。所以新政才規定：清丈之後，按實際田產定賦，廢除了往年的‘攤丁入畝’‘加征火耗’。百姓負擔隻會減輕，不會加重。”
他頓了頓：“至於地契遺失的，可以補辦。縣衙將設專門窗口，隻要村民聯名作保，裡正勘驗屬實，三日之內就能辦妥。”
六人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焦躁。
“還有，”李岩從案上拿起一份文書，“王爺有令：凡在年底前主動配合清丈者，不僅既往不咎，其子弟還可優先入講武堂、百家學宮學習。邯鄲縣第一批有三個名額，諸位家中若有適齡子弟……”
這話一出，六人的態度立刻變了。
劉鄉紳第一個起身：“李大人！劉某家中確有百餘畝田未登記，明日……不，今晚就讓人把地契送來！”
“趙某也是！”
“還有我！”
剛才還推三阻四的六人，轉眼間爭先恐後。
李岩心中冷笑，麵上卻溫和：“不急，慢慢來。隻要在年底前完成，都算主動配合。”
他知道，這些人不是真心服氣，隻是看到了新的利益——子弟入講武堂、百家學宮，意味著將來可能在新朝做官。比起那點田賦，這才是長遠之利。
這就是王爺說的：既要堅決，也要靈活。
送走六人，李岩走到縣衙院中。
夕陽西下，將院中的老槐樹染成一片金黃。
一個年輕文吏走過來，低聲彙報：“組長，夜梟傳來消息，城東的孫家今晚要連夜轉移田契，似乎想藏匿。”
“讓他們藏。”李岩淡淡道，“明天一早，你帶人去孫家，就說接到舉報，他家有‘前朝餘孽’藏匿，要全麵搜查。記住——態度要客氣，搜查要仔細。”
文吏眼睛一亮：“學生明白！”
李岩望向西沉的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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