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元年，六月二十一日。清晨。
西便門外，薄霧未散。這裡是京師外城的邊緣，雖然沒有內城的富貴氣，卻有著最濃鬱的人間煙火。賣油條的老漢把麵團甩得啪啪響，切糕攤子上騰起陣陣甜香，早起的腳夫們蹲在牆根下，捧著粗瓷碗，吸溜著熱乎乎的豆汁兒。
蘇婉係著藍布圍裙，正小心翼翼地揭開那口大鐵鍋的木蓋。熱氣騰騰的白霧瞬間湧出，帶著一股濃鬱的黃豆清香和特製的鹵水鮮味。“奶奶，您歇著，第一鍋豆腐腦好了。”蘇婉擦了擦額頭的細汗，對著坐在小馬紮上擇菜的瞎眼老婦人笑了笑。她的笑容很乾淨，就像這碗裡的白豆腐一樣。在這個動蕩的年頭，守著這個小攤，守著這鍋傳了三代的鹵子，就是她全部的世界。
然而，這個平靜的世界，在下一刻被打破了。
“嗚——！！！”
一聲從未聽過的淒厲尖嘯，瞬間刺破了早市的喧囂。地麵開始微微顫動，像是地龍翻身。食客們驚慌地站起來，騾馬不安地嘶鳴。
所有人轉頭看向東邊。隻見一頭渾身噴吐著黑煙和白氣的黑色鋼鐵怪獸，正伴隨著雷鳴般的“庫哧庫哧”聲，蠻橫地衝破晨霧，向著這邊轟隆隆地碾壓過來。
那是李蘇的蒸汽機車。這也是大明百姓第一次直麵工業文明的猙獰麵目。
車上，李蘇緊握著滾燙的操縱杆，護目鏡後的雙眼布滿血絲。雖然車速隻有每小時十幾公裡，但這幾噸重的鐵疙瘩帶來的慣性是恐怖的。“讓開！都讓開！”李蘇嘶吼著，汗水流進眼睛裡，辣得生疼。
就在車子轉過街角，即將駛入直道時。“崩！”一聲令人心悸的金屬斷裂聲從車底傳來。
那根用普通熟鐵千錘百煉出來的連杆，終究沒能扛住蒸汽活塞那狂暴的推拉力。金屬內部微小的砂眼瞬間崩裂，連杆斷成了兩截。失去了一側的牽引力，巨大的扭矩讓車頭瞬間失控，像一頭瘋牛一樣猛地向右側——也就是蘇婉攤位的方向甩去！
“啊——！！！”人群尖叫四散。食客們踢翻了桌子，拚命向兩邊逃竄。
在那一瞬間，李蘇的世界仿佛變成了慢動作。他清晰地看到，那個角落裡，那個賣豆腐腦的姑娘並沒有跑。她本能地想要躲避，但當她看到身邊那個行動不便的瞎眼老人時，她停住了。她轉過身，背對著那咆哮而來的鋼鐵怪獸，張開纖細的雙臂，死死地把老人護在懷裡。而在她身前，還護著那口視若珍寶的大鐵鍋。
“刹不住了！”李蘇的大腦一片空白。在這個距離，任何操作都是徒勞。
但他不能眼睜睜看著人被碾成肉泥。“給我翻！！！”李蘇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猛地將反向閥門拉到底，同時整個人拚命向左側探出，試圖用重心和反推力強行讓車側翻。
“吱——嘎——轟！！！”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簡直要刺穿耳膜。巨大的鍋爐在離蘇婉後背僅剩三尺的地方，狠狠地側翻在地。沉重的鐵輪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火星四濺。最終，那龐然大物轟的一聲撞在了牆根的石墩上，停了下來。滾燙的白色蒸汽瞬間爆發，將那個角落徹底吞沒。
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鍋爐裡殘留的蒸汽還在發出“嘶嘶”的泄氣聲，像是惡魔的喘息。
李蘇被甩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幾米外的草垛上。他感覺渾身的骨頭都散架了，右肩鑽心地疼。但他顧不上這些，連滾帶爬地衝進那團白霧裡。“喂！活著嗎？！”
白霧漸漸散去。李蘇看到了讓他終身難忘的一幕。
那輛鋼鐵怪獸側翻在地，依然散發著逼人的熱浪。而在它旁邊，是一地狼藉。碎瓷碗、斷裂的桌腿、潑灑了一地的白色豆腐腦……但在這一片狼藉的最裡麵。那個姑娘還保持著那個姿勢。她跪在地上，脊背弓起，像一隻護雛的母雞，把老人和那口鍋死死罩在身下。
她的發髻散了，一根廉價的木簪掉在泥水裡。那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裙子上，濺滿了黑色的機油和白色的豆腐腦，顯得狼狽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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