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的顛簸將林楓從淺睡中驚醒。
機艙內燈光昏暗，大半乘客蜷縮在座位裡，試圖在跨洋航班的漫長航程中尋得片刻安寧。唯有引擎的轟鳴，是這寂靜夜色裡永不停歇的背景音。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側頭望向舷窗——下方是化不開的純粹墨色，仿佛飛機正航行在無底深淵之上，隻有機翼末端閃爍的航行燈，能勉強照亮一小片虛無。
莫名的不安像細小冰刺，猝不及防紮在他脊背。這感覺來得突兀，毫無緣由。作為曆史係學生，他向來習慣從故紙堆裡找邏輯，而非依賴虛無縹緲的直覺，可此刻，那股寒意卻揮之不去。
“各位旅客請注意，飛機預計一小時後抵達目的地……請係好安全帶……”空乘溫柔的廣播聲響起，稍稍驅散了林楓心頭的陰霾。他暗忖，或許隻是連日籌備學術交流太累了。
正要調整坐姿，眼角餘光卻瞥見斜前方過道另一側的身影——是蘇晚晴。
即便在夜航的狼狽中，她仍像墜入凡間的星辰，與周遭的疲憊格格不入。米白色針織衫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柔順長發披在肩頭，正借著閱讀燈的微光，專注看著膝上的畫冊。林楓認得那封麵，是文藝複興時期某位大師的作品集。這位藝術係的尖子生、校園裡公認的“女神”，此刻安靜的模樣，美得像一幅精心構圖的油畫。
他與蘇晚晴不熟，僅止於幾次校園活動上的點頭之交，從沒想過這次學校組織的海外學術交流，會與她同乘一班飛機。
就在這時，飛機猛地向下一沉！
不是尋常顛簸，而是仿佛有隻無形巨手從雲層上狠狠拍下！強烈的失重感瞬間攫住所有人，驚叫聲此起彼伏。機艙燈光瘋狂閃爍後徹底熄滅，隻剩緊急指示牌泛著幽幽綠光。行李架艙門被震開，行李箱與包裹像雨點般砸落，混著乘客的哭喊與咒罵，將機艙攪成一團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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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大家保持鎮靜！坐在座位上，係好安全帶！”空乘的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驚恐，在喧囂中顯得格外蒼白。
林楓死死攥住座椅扶手，心臟在胸腔裡狂跳。透過舷窗，他看見外麵的黑暗不再純粹——濃密烏雲翻滾扭曲，一道道近乎紫色的詭異閃電在雲層中撕裂，卻聽不到半聲雷鳴，隻有飛機結構發出的、令人牙酸的金屬呻吟。
這絕不是普通氣流。
右手下意識摸向胸前的黑色吊墜——那是家傳舊物，材質非金非石，觸手冰涼，此刻卻莫名傳來一絲微弱的溫熱。
飛機開始劇烈旋轉、俯衝，徹底失控。氧氣麵罩彈落，林楓勉強扣在臉上，肺部因缺氧與恐懼陣陣灼痛。混亂中，他再次看向蘇晚晴：她沒有哭喊，隻是雙手緊抓前排座椅靠背，指節泛白。閱讀燈早已熄滅，可某一瞬間，林楓似乎看見她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非反光的微藍——像深海發光生物掠過的痕跡。是錯覺？還是恐懼催生的幻覺？
來不及細想，更猛烈的撞擊感傳來。
不是墜毀的爆炸，反倒像撞入某種粘稠的巨大屏障。世界天旋地轉，金屬撕裂聲達到頂點。林楓隻覺額頭狠狠撞上硬物，劇痛襲來的瞬間，意識徹底沉入無邊黑暗。
……
冰冷與潮濕裹住身體，濃重的鹹腥味混著腐爛植物的氣息，粗暴鑽入鼻腔。林楓在劇烈頭痛中蘇醒，發現自己半躺在柔軟沙灘上，海浪一次次漫上來，舔舐著他的小腿。天色是陰沉沉的灰白，分不清是清晨還是傍晚。他掙紮著想坐起，全身骨頭像散了架般酸痛。
環顧四周，林楓倒抽一口冷氣。
眼前是完全陌生的海岸線：銀灰色沙灘蜿蜒向前，最終消失在遠處嶙峋的黑色礁石群裡；身後是茂密得令人窒息的熱帶雨林，樹木高聳入雲，藤蔓纏繞交錯，透著一種過於旺盛、甚至有些猙獰的生命力；更遠處，隱約能看見起伏的山巒輪廓。
而最觸目驚心的，是沙灘上散落的飛機殘骸。扭曲的金屬片、撕裂的座椅、散落的行李……如同巨獸啃食後的骨骸，零星散布在海岸線上。幾處殘骸還冒著淡淡黑煙，給這荒涼景象添了幾分不祥。
他還活著。但這裡絕不是目的地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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