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記糧行那兩扇曾經氣派非凡、能映出人影的紅漆大門,如今如同掉了牙的老嫗,歪歪斜斜地敞著,露出裡麵一片狼藉的破敗。門板上貼著的那張“吉鋪招租”紅紙,在深秋蕭瑟的寒風中瑟瑟發抖,紅得刺眼,也紅得絕望。昔日車水馬龍、夥計吆喝、糧車進出的喧囂,早已被死寂吞噬,隻餘下風穿過空蕩門庭的嗚咽。
糧行內,塵埃在從門縫漏進來的慘淡天光中飛舞。積滿厚厚灰塵的櫃台後,王扒皮如同一灘徹底失去支撐的爛肉,深深陷在唯一還保留著的、同樣蒙塵的紫檀木太師椅裡。曾經油光水滑、保養得宜的胖臉,如今蠟黃浮腫,鬆弛的皮肉耷拉著,深陷的眼窩裡布滿蛛網般的紅血絲,裡麵翻湧著被掏空一切的絕望。角落裡,小山般堆疊著黃不黃、灰不灰的塊狀物——那是他傾儘家財、甚至不惜借了印子錢(高利貸)瘋狂囤積下的“王記淨身皂”。形狀歪七扭八,散發著一股劣質廉價香料混合著陳年黴米芯子的怪異餿味。這堆曾被他寄予厚望、妄想靠低價傾銷一舉擠垮李拾的“神器”,如今卻成了壓垮他這隻肥碩駱駝的最後一捆致命稻草,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爹…爹…”王富貴縮著脖子,像隻受驚的鵪鶉,蹭到太師椅旁,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和無法抑製的顫抖,“胡…胡三爺那邊…又派人來催了…在…在門口堵著呢…說…說要是明天日落前,再…再還不上這期的利錢…就要…就要拿咱家宅子抵債了…”最後一個字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瀕死的恐懼。
“抵!讓他們拿!都拿去!”王扒皮如同被燒紅的鐵釺捅了一下,猛地從椅子裡彈起!動作太大帶倒了旁邊一個空茶杯,茶杯“哐當”一聲砸在堅硬冰冷的地麵上,瞬間粉身碎骨,碎瓷片四濺!他揮舞著肥胖的手臂,脖頸上青筋暴起,嘶吼的聲音如同破鑼刮鍋底,充滿了歇斯底裡:“都怪李拾那個天殺的賤種!都怪他!斷我財路!毀我家業!他怎麼不去死!!”綠豆小眼裡燃燒著刻骨的怨毒,恨不能生啖其肉!但這怨毒隻持續了一瞬,隨即又被更深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恐懼淹沒。印子錢那驢打滾的利錢,比北元騎兵的彎刀更快,更狠!已經徹底勒緊了他的脖子,讓他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
“吱呀——”
糧行那扇虛掩的、沉重的木門,被一隻沾著些許麵粉的手,輕輕推開。
一道人影,背對著門外清冷的秋陽,站在了門檻的光影分割線上。光線勾勒出他並不高大卻異常挺拔的輪廓。
是李拾。
他身後半步,跟著一個瘦小的身影。靛藍色的粗布圍裙漿洗得發硬,空蕩蕩地罩在單薄的身板上,背後那用鐵簽燙出的“便民”二字,如同烙印,在昏暗的光線下異常刺目。正是新任店長助理——李小二。
王扒皮如同被踩了尾巴又灌了辣椒油的肥貓,猛地從椅子上再次彈起!這次因為腿軟,肥碩的身軀踉蹌了一下,差點栽倒,被嚇得魂飛魄散的王富貴手忙腳亂地扶住。他指著門口逆光而立的李拾,渾身肥肉如同篩糠般劇烈地哆嗦起來,聲音都變了調,尖利得能刺破耳膜:
“你…李拾!你個小王八蛋!你來乾什麼?!來看老子笑話?!看老子怎麼被印子錢逼死?!老子就算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李拾的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秋的井水。他緩緩掃過空蕩積灰的糧行,掃過蒙塵的櫃台,掃過牆角那堆散發著怪味的劣質肥皂山。他的目光在那堆“王記淨身皂”上停留了片刻,眼神裡沒有嘲諷,沒有得意,隻有一種純粹的、如同看著一堆需要清理的垃圾般的漠然。
“王掌櫃,”李拾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這些胰子,”他下巴朝那堆垃圾點了點,“兩錢銀子,我收了。”
“兩錢?!”王富貴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跳了起來,失聲尖叫,聲音都劈了叉,“你…你放屁!這些料錢都不止!光香料就…你這是明搶!強盜!!”
“啪——!!”
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如同炸雷般在王富貴臉上爆開!力道之大,打得他原地轉了小半圈,剩下的話全被扇回了肚子裡,臉頰瞬間腫起五道清晰的指印!
動手的是王扒皮!
他收回蒲扇般的肥手,胸膛劇烈起伏,如同破舊的風箱,呼哧呼哧喘著粗氣。他死死盯著李拾,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牙齦甚至滲出了血絲!兩錢?!這是赤裸裸的羞辱!是把他王扒皮最後一點臉麵扔在地上,還要再狠狠踩上幾腳的剜心之痛!這價格,比直接捅他一刀還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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