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古稱長安。十三朝王氣沉澱下來的厚重城牆,在冬日暮色裡沉默矗立,活像一頭蟄伏在光陰長河裡的洪荒巨獸。磚縫裡嵌著不知哪個朝代的箭鏃鏽跡,風霜刻下的凹痕如同巨獸身上的古老鱗甲,無聲訴說著金戈鐵馬的過往。夕陽的餘燼潑灑在牆頭,非但沒能帶來暖意,反而給這龐然大物鍍上了一層冰冷、枯槁的金邊,寒氣砭骨。
靠近安遠門甕城根下,一處連野狗都嫌棄的偏僻角落。寒風打著旋兒,卷起地上的塵土和枯葉,嗚咽著,活像一群找不到墳頭的孤魂野鬼在哭嚎。就在這片蕭索的陰影裡,一個身影如同貼地疾行的幽靈,正以一種近乎蠕動、卻又異常迅捷的姿態移動著。
破舊的羊皮襖早已看不出本色,油光鋥亮,硬得像塊凍透的破氈毯。頭上那頂同樣飽經風霜的破氈帽壓得極低,帽簷幾乎要戳到他那佝僂著的、布滿塵土的脊背上。寒風刀子似的刮過,卷起的沙礫劈啪抽打在他身上,更襯得這身影狼狽不堪,仿佛隨時會被這冬日的肅殺撕成碎片。
正是顧西風!
那個曾經鮮衣怒馬、意氣風發,執掌偌大日升昌票號、跺跺腳晉地商界都要抖三抖的少東家!那個算計無雙、連皇家內帑流水都要過一過手的晉商驕子!如今呢?
家族?在他被朝廷鷹犬追得如同喪家之犬時,第一個劃清界限、落井下石的,就是那些他曾恭敬喚作“叔伯”的老狗!北元?嗬,當他失去利用價值,無法再撬動大明邊關的銀錢命脈時,那些草原上的豺狼隻當他是塊擦腳布,用完即棄,毫不憐惜。數月來,他像真正的野狗,在草原與大明的夾縫裡,在風雪的鞭笞和追兵的陰影中東躲西藏,啃著凍硬的乾糧,嚼著帶冰碴的雪水,昔日保養得宜的指節如今布滿凍瘡,粗糲得如同老樹皮。臉上那曾令無數閨閣女兒心折的意氣風發,早已被塞外的風沙和刻骨的怨毒徹底打磨殆儘,隻剩下深陷眼窩裡兩點幽暗、瘋狂的火苗,以及緊抿著的、毫無血色的薄唇,倔強地繃成一條直線,如同他心底那縷雖微弱卻死不肯熄滅的毒焰。
他猛地停下腳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刺骨的城牆磚石上。那寒氣瞬間透過後背單薄的破襖,直鑽進骨頭縫裡,激得他渾身一顫。他大口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在冰冷的空氣中拉出一道長長的、凝而不散的白霧,如同他心底那不甘的毒火,雖微弱,卻頑固地吐息著。
“李拾…朱元璋…朱棣…”嘶啞的聲音從他喉嚨深處擠出,仿佛兩塊生鏽的廢鐵在相互刮擦,每一個名字都帶著淬毒的恨意,“還有那些…吸飽了顧家血、又反咬一口的老狗…你們…毀了我的一切!一切!!”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咆哮出來的,卻在出口的瞬間被凜冽的寒風撕扯得七零八落,消散在空曠的城牆根下,無人聽見,更無人回應。
他枯瘦的手顫抖著,探入懷中那最貼近心口的位置摸索。摸出來的,不是能買通生路的金銀,不是能蒙混過關的路引,而是一把短小、卻異常鋒利的匕首!黯淡的刀身沾著可疑的暗紅鏽跡,寒氣逼人。這是在草原上,從一個蜷縮在雪地裡、早已凍僵僵硬的牧民身上扒下來的遺物。冰冷、死寂,如同他此刻的處境。
沒有墨!沒有筆!這念頭在顧西風腦中如同閃電劈過,隨即點燃了他眼中那早已醞釀多時的瘋狂!那是一種孤注一擲、玉石俱焚的火焰!
“嗤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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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用那隻握著匕首的手,粗暴地扯開自己左襟破爛的羊皮襖和裡衣!瘦骨嶙峋的胸膛暴露在刺骨的寒風中,皮膚上布滿了紫紅色的凍瘡,肋骨根根清晰可見,隨著他急促的喘息起伏,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這冷風折斷。
沒有半分猶豫!他眼中隻有那片冰冷的、飽經滄桑的青灰色城牆磚石!
他猛地舉起那柄鏽跡斑斑的匕首,對著自己裸露的左臂上臂,狠狠劃了下去!
“呃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從他緊咬的牙關裡迸出。那不是人聲,更像是受傷野獸瀕死的哀鳴。劇痛如同燒紅的烙鐵,瞬間貫穿了他的神經!身體像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劇烈地顫抖起來,額頭、鬢角瞬間沁出大顆大顆冰冷的汗珠,又迅速在寒風中凝結。
溫熱的、粘稠的、帶著他身體最後一點熱度和全部怨毒的鮮血,立刻從那道猙獰的傷口裡爭先恐後地湧出!順著皮開肉綻的傷口邊緣,迅速彙聚,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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