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路債”崩盤的驚雷,炸得應天府一夜無眠。
那股子恐慌勁兒,活像有人往秦淮河這鍋百年老湯裡,狠狠潑進了一瓢滾沸的辣油。平日裡笙歌徹夜、燈火晃得河水都羞紅臉的畫舫,此刻竟反常地啞了嗓子。最紅的清倌人抱琴枯坐,望著窗外黑沉沉的河麵,臉上精致的妝容都掩不住一絲茫然——她那揮金如土、昨夜還嚷嚷著要為她贖身從良的恩客王員外,一個時辰前派小廝送了張條子來,字跡潦草如鬼畫符,隻透著股窮途末路的癲狂:“心肝兒莫等!老夫畢生積蓄,儘付那西域流沙矣!債主堵門,有緣…來世再續!” 小丫鬟撿起被揉成一團丟在地上的條子,小聲嘀咕:“姑娘,王員外這…算不算‘白嫖’了咱的曲兒錢?”
“啪!” 一個精致的越窯茶杯被狠狠摜在地上,碎瓷四濺。茶樓雅間裡,幾個綢緞莊掌櫃麵如土色,圍著一張墨跡未乾的“絲路債”票據,像圍著自家祖墳的墓碑。
“完了!全完了!” 胖得像尊彌勒佛的周掌櫃捶著胸口,聲音帶著哭腔,“老子的棺材本啊!顧西風那殺千刀的!說什麼‘穩如泰山’,‘收益翻倍’!翻他娘個腿!翻到陰溝裡去了!”
旁邊的李掌櫃哆嗦著手想去拿茶壺壓驚,手指抖得愣是對不準壺嘴,茶水潑了一桌麵:“誰說不是!現在外頭都傳遍了,那‘絲路債’就是個填不滿的窟窿!顧西風卷了銀子跑了!咱們這點血汗錢,全打了水漂!這日子…這日子可怎麼過喲!” 他越想越悲,竟像個孩子似的嗚嗚咽咽起來。
更洶湧的恐慌,在那些掛著“通彙”、“寶源”等氣派名號的錢莊門口彙聚。天還沒亮透,烏壓壓的人頭已經擠滿了半條街,彙成一股絕望的濁流。漢子們攥著皺巴巴的票據,婆娘們抱著懵懂的娃兒,渾濁的眼睛裡隻剩下一種情緒——要把自己投進去的、那或許是一家老小活命指望的銅錢銀子,趕緊從這搖搖欲墜的“錢山”裡摳出來!
“開門!快開門啊!” 粗糲的吼聲此起彼伏,拳頭砸在緊閉的包鐵大門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
“還我的血汗錢!什麼‘絲路債’!都是騙人的鬼話!”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漢被擠得踉蹌,嘶聲力竭。
“擠兌!這是擠兌啊!” 躲在錢莊厚實門板後、僅留一條縫隙窺視的掌櫃,臉色煞白如紙,豆大的汗珠順著額角滾落,浸濕了綢緞衣領,他回頭衝著同樣麵無人色的夥計吼,聲音都劈了叉,“快!快去戶部!去求傅侍郎!庫裡的現銀…頂不住半炷香了!”
恐慌如同瘟疫,無聲地蔓延過冰冷的禦街石板,悄然滲入帝國的心臟——紫禁城。翌日清晨,奉天殿前的廣場。等候早朝的官員們三三兩兩聚著,低聲交談。空氣沉甸甸的,壓得人胸口發悶,比頭頂鉛灰色的、醞釀著一場大雪的冬雲還要凝重幾分。往日裡那些關於風月、詩詞的清談雅趣消失得無影無蹤,話題的中心隻有一個:崩盤,擠兌,還有那個攪得滿城風雨的名字——李拾。
“山雨欲來啊…” 一位須發皆白的老翰林籠著袖子,望著陰沉的天色,幽幽一歎。
“哼,豈止是山雨?我看是滔天巨浪!李拾那廝搞出來的勞什子‘股票’、‘票據’,玩脫了!引火燒身!” 旁邊一個麵相精明的官員立刻接口,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幸災樂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這下好了,看他如何收場!怕是要牽連不少人…”
低語聲被司禮太監一聲尖細悠長的“升——朝——” 驟然打斷。百官神色一凜,迅速按班次肅立,魚貫而入。沉重的殿門在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外麵透骨的寒風,卻將殿內那無形的、更令人窒息的低氣壓牢牢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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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殿內,巨大的蟠龍金柱沉默矗立。龍涎香的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艱難地彌散,卻怎麼也驅不散那股子山雨欲來的鐵鏽味。靜,死一般的寂靜。唯有官員們靴底輕輕摩擦金磚地麵的細微聲響,更襯得這份寂靜沉重如鐵。
龍椅上,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身著明黃常服,微微闔著雙目。他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又像是在閉目養神,對殿內這幾乎凝固的氣氛恍若未覺。那張被歲月和權謀刻滿溝壑的臉上,看不出絲毫喜怒,如同古井深潭,波瀾不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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