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修點點頭,不再多言,拿著那卷真宗朝案卷,轉身大步離去。那深緋色的背影,帶著一股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絕與孤勇,消失在典籍庫幽深的廊道儘頭。
崔?站在原地,心潮澎湃。歐陽修那銳利的眼神、鏗鏘的話語、以及那份為新政披荊斬棘的擔當,如同投入心湖的重石,激起滔天巨浪!他低頭看著自己方才整理卷宗時留下的筆跡,那力求“公允”的字句,此刻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麵對這席卷朝野的風暴,麵對這千年積弊的深壑,他還能繼續做那個“澄心守靜”、隻求“公允”的旁觀者嗎?
“崔編修?”老吏捧著一摞厚厚的檔案回來,見崔?兀自發呆,輕聲喚道。
崔?回過神,深吸一口氣:“無事。歐陽大人要的檔案,我幫你整理清點。”
他重新坐下,拿起筆,蘸起了墨。筆尖懸在紙上,卻久久未能落下。窗外,暮色漸合,典籍庫內光線昏暗下來。油燈的光暈將他沉思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很靜。隻有那尚未乾涸的墨汁,在筆尖凝聚,如同他心中翻騰的思緒,沉凝欲滴。
幾日後,黃昏。
崔?剛走出崇文院門樓,準備回護龍河小院。一個身著青衫、麵容精乾的小廝快步上前,躬身行禮:“崔編修安好。小的是歐陽大人府上長隨。大人命小的送來此物,並請崔編修明日酉時(下午五點)得暇,至城南‘清風茶肆’一敘。”說著,遞上一個用青布包裹的狹長木匣。
崔?心中微凜,接過木匣。入手沉甸甸的。他打開一看,裡麵赫然是幾卷裝訂整齊的手抄文稿!最上麵一卷封麵題簽:《河北路新政受阻實情及對策疏(草稿)》。下麵幾卷則是他前幾日整理並呈給歐陽修的那些前朝弊政檔案的摘要與批注,旁邊密密麻麻用朱筆寫滿了批駁與論證的文字,筆鋒犀利,字字如刀!正是歐陽修的手筆!
他瞬間明白了!歐陽修不僅采納了他的材料,更將其融入奏疏草稿,並特意抄錄一份給他!這既是信任,也是期許!更是一種無聲的召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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