鑷子尖在燈光下顫了顫,最終還是沒能穩住。
林溪盯著青瓷蓮瓣碗上那道新添的細紋,天青色釉麵溫潤如玉,偏這道裂痕像條突然竄出的小蛇,猙獰地趴在花瓣中央。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修複台邊緣,木頭被磨得光滑,可掌心那點陰冷感卻怎麼也散不去——是那枚黃銅羅盤留下的。
三天前,匿名委托人寄來的包裹裡,除了這隻需要修複的青瓷碗,就隻有那枚巴掌大的羅盤。當時她隻當是順帶的物件,隨手放在了抽屜裡。直到昨天整理海事檔案時,無意中掃到“193X年星塵號沉船”的字眼,抽屜裡的羅盤突然發出一陣極輕微的嗡鳴,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麵醒了過來。
現在想來,那大概就是一切的開始。
林溪放下鑷子,起身去角落裡的保險櫃前。厚重的櫃門帶著金屬特有的涼意,她輸入密碼時,指尖竟然有些發顫。“哢噠”一聲,櫃門彈開,黃銅羅盤安靜地躺在絨布墊上,表麵的銅綠在陰影裡泛著暗啞的光。
她伸手去拿,剛觸碰到邊緣,耳後突然炸開一陣細碎的聲響。不是工作室裡木料乾燥的劈啪聲,也不是窗外CBD的車流聲,而是……像是有無數根針在同時刺著空氣,尖銳又模糊。緊接著,那些聲音扭曲起來,漸漸彙成一片含混的哭喊,男人的、女人的、還有孩童的尖叫,裹著鹹腥的海水味,猛地往她耳朵裡灌。
“唔——”林溪猛地縮回手,櫃門“砰”地合上,將那些聲音關在了裡麵。可那感覺沒消失,反而更清晰了——像是有什麼東西被一同鎖了進去,正用指甲刮著金屬內壁,沙沙,沙沙,一下下撓在神經上。
她靠在保險櫃上喘了口氣,後背已經沁出一層冷汗。這幾天,這種“低語”就沒斷過。白天還好,混在工作室的環境音裡,像遠處的潮水,模糊卻持續;可到了夜裡,它就變了樣,黏糊糊的,像冰涼的海藻纏上來,把睡意撕得粉碎。更讓人發毛的是那種視線——總覺得背後有雙眼睛,濕冷的,黏在脊背上,不管她轉身多快,都抓不住那道目光的來源。
她試過把羅盤扔出去。前天傍晚,她裹了三層黑塑料袋,走到窗邊準備丟進樓下的垃圾桶。可手剛碰到窗鎖,後頸突然像被冰錐紮了一下,尖銳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她僵在原地,眼角的餘光瞥見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影子的後頸處,好像有團模糊的灰影,正緩緩蠕動。
那天她沒敢開窗。
林溪深吸一口氣,重新打開保險櫃。這次她戴上了棉布手套,指尖隔著布料碰到羅盤,那股陰冷感弱了些,卻多了種說不出的“滯澀”,像摸到了一塊浸在深海裡多年的金屬,連空氣都好像被它吸走了溫度。
高倍放大鏡架在羅盤上方,她調亮台燈,光斑裡的銅綠紋路看得一清二楚。黃銅質地沒什麼特別,可當便攜式光譜儀的探頭貼上去時,屏幕上突然跳出幾道異常的峰線。她皺著眉放大數據,那是種從未在數據庫裡見過的微量合金,反射率低得離譜,像是能把光線都吞進去。
“到底是什麼……”她喃喃自語,目光落在羅盤中央的指針上。那指針不是常見的菱形,尾部有個極小的凹槽,邊緣規整得不像手工打磨的,倒像是用精密儀器刻出來的。
鬼使神差地,她將戴著手套的指尖懸在凹槽上方。這幾年修複古物,她偶爾會有這種奇怪的“直覺”——能摸到物件上殘留的情緒,比如老家具上的煙火氣,舊書信上的悵然。可這次不一樣,指尖還沒碰到,一股情緒就像冰錐似的紮進了腦子裡。
“必須……送過去……”
那聲音不是聽來的,是直接砸進意識裡的。沉重,急迫,帶著孤注一擲的絕望,像有人攥著她的心臟,逼著她記住這句話。緊接著,畫麵碎片湧了上來:一座燈塔,灰撲撲的塔身,漆皮大塊大塊地剝落,護欄上的鐵鏽紅得像血。背景是鉛灰色的天,海浪拍打著礁石,白花花的浪沫裡,好像浮著什麼東西……
林溪猛地抽回手,光譜儀的探頭“當啷”一聲掉在桌上。
燈塔……舊港區!
她幾乎是撲到電腦前,指尖在鍵盤上敲得飛快。屏幕光映著她蒼白的臉,搜索框裡跳出一串關鍵詞:“舊港燈塔193X沉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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