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受改進軍械的旨意後,杜遠並未立即大張旗鼓地召集會議或下發的文書。
案頭堆滿了從將作監、軍器監借調來的各式弩機圖樣、實物尺寸記錄,乃至一些前朝弩具的殘片考證。
杜遠並非要憑空創造,而是基於深厚的既有基礎進行“躍遷式”改進。他首先瞄準的目標,清晰而明確——軍隊中至關重要的遠端火力投射核心,亦是應對高速騎兵與複雜地形襲擾的關鍵:弩。
現有的唐弩,無論是依靠臂力開張的“擘張弩”,還是需要足踏腰引的“蹶張弩”(包括更大型的床弩),其威力與精度已堪稱當世翹楚,唐軍弩陣更是令四方膽寒。
然而,其固有短板亦十分明顯:上弦過程費時費力,導致射速緩慢,持續火力薄弱。
尤其在應對突厥騎兵高速接近的“牆式衝鋒”,或是吐蕃山地步卒藉助地形間歇性逼近時,傳統弩陣往往在射出第一輪致命箭雨後,會陷入短暫而危險的火力真空期,給敵方可乘之隙。
杜遠腦海中盤旋的,是經過後世無數軍迷與歷史學者推演想象、結構相對簡化卻更具實操性的“連弩”概念。
他無意也不可能復原迷霧重重的“諸葛連弩”,那更像是帶有浪漫色彩的技術傳說。
他要設計的,是一種基於成熟槓桿原理和可更換“箭匣”的、能夠實現快速連續半自動擊發的步兵用弩,目標是在保持甚至提升單矢威力的前提下,將有效射速提高五到十倍。
歷經數個晝夜的反覆勾勒、計算、推演、否定再重來,圖紙終於漸趨成型。
最終定稿的“貞觀式二十矢連弩”圖樣,其形製與傳統弩具已是大相徑庭,透著一股簡潔而高效的機械美感。
圖紙上,主體是一個採用致密柘木或桑木精製、關鍵受力部位包鑲鍛鐵加強的修長弩身,線條流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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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為顯眼的,是弩身上方那個與弩臂平行的、可拆卸的狹長矩形“箭匣”。
匣設有彈簧(初期或可用心理的竹片或鋼片替代)與巧的託彈板機構,可預先裝二十支特製的標準化短弩箭——箭長、重量、尾羽規格必須完全一致,這是連發順暢的基礎。
弩後部,是一個大型的、帶有防紋路的“拉桿”,過一套心設計的複合槓桿與組,與弩弦及箭匣的推箭裝置聯。
其運作原理被杜遠以簡潔的線條和註釋勾勒出來:手完瞄準後,扣扳機,弩箭激而出;隨後,手隻需用力向後拉那個大型拉桿。
在拉桿後拉的過程中,過槓桿與組的巧妙傳遞,力量被放大的同時,會依次完幾個作:
1. 將空置的弩弦鉤拉回待擊發位置並自掛住扳機;
2. 聯箭匣的機構,將下一支弩箭準推至發軌道(弩弦下方)並定位;
3. 拉桿復位(可由建的扭力彈簧或拉簧輔助),為下一次擊發做好準備。如此迴圈,直至箭匣清空。
此外,設計還考慮了更符合人工學的肩託(初期可簡化)與握把,以及增設了可調節的簡易“照門”式瞄準,提升擊度。
帶著這份凝聚了心與超越思維的圖紙,杜遠來到了位於皇城東北隅、戒備森嚴的將作監與軍監聯合工坊區。
這裡匯聚了帝國最頂尖的匠人,空氣中終年瀰漫著木料、金屬、油脂和炭火的氣息。他沒有驚太多人,徑直找到了被譽為“天下巧匠之首”、時年已五十有七的將作大匠宇文愷(此為小說虛構人,借隋代建築名家之名,賦予其匠作宗師的地位)。
宇文愷材瘦削,雙手關節大,佈滿老繭與燙痕,一雙眼睛卻清澈銳利如年,一生沉浸於金石木工、機巧營造,經手過的軍國重、宮室奇巧不計其數,自詡天下已無未曾見識之工巧。
在一間堆滿各種工和半品、相對安靜的專屬工房裡,杜遠屏退左右,緩緩展開了那份繪有細正檢視、側檢視、剖麵分解圖,並附有麻麻原理註釋與尺寸標註的桑皮紙圖紙。
宇文愷起初隻是出於禮節地捋著花白鬍須,目沉穩地掃過,以為又是哪位貴人異想天開的“奇”草圖,此類事他見得多了。
然而,當圖紙完全展開,他的目落在那個與弩平行的長方形箭匣結構上時,捋須的作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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