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維繫一刻,哪怕多一刻也好!這清醒的告別,這耗儘生命的言語,如同淩遲,一刀刀剮在他的心上。
杜柳氏卻極輕極緩地搖了搖頭,作微小到幾乎隻是意念的傳達。
的目開始漸漸有些渙散,瞳孔深的清明如同水般退去,重新蒙上一層朦朧的薄霧,但那視線卻依舊執著地、牢牢地鎖定在杜遠臉上,彷彿那是在無邊黑暗中最後錨定的點。
“……莫哭……” 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斷斷續續地,卻異常清晰地,留下了彌留之際最後的、如同耳語般的叮囑,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靈魂深榨取而出。
“娘……累了……要……歇……著了……” 她頓了頓,積攢著最後一絲遊離的氣息,用儘生命最後一點清明,說出了或許是支撐她苦熬至今的最終牽掛與期望,“好……好……過……日子……護著……家……國……”
這最後的囑託,輕飄飄的,沒有重量,卻如同千鈞重錘,每一個字都狠狠砸在杜遠早已破碎不堪的心上,烙下永恆的印記。
他隻能拚命點頭,如同搗蒜,淚水洶湧奔流,模糊了母親越來越淡的麵容,喉嚨裡像是塞滿了滾燙的沙石,哽咽阻塞,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隻能更加用力地、近乎絕望地攥緊母親那隻已然完全失去力道、逐漸冰冷的手,彷彿這樣血肉相連的緊握,就能將她的靈魂也牢牢鎖在這副軀殼裡,就能留住這正在飛速消逝的溫暖與存在。
這短短的一刻鐘清醒相聚,彷彿一場耗儘所有燃料的燃燒,璀璨而短暫,抽乾了杜柳氏生命殘存的全部光華與力氣。
她眼中那最後一點微弱的光芒,如同風中殘燭的最後一次跳動,終於徹底熄滅了。
眼神再次變得空洞、朦朧,失去了焦距,眼皮如同灌了鉛般沉重地、緩緩地垂下,覆蓋了那雙曾盛滿無儘慈愛、如今已歸於沉寂的眼眸。
與此同時,杜遠掌心中,那隻枯瘦的手也徹底失去了最後一點微弱的、試圖蜷縮的力道,變得完全鬆弛、冰冷。
“娘?娘?!” 杜遠驚恐地低喚,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他用手指去試探母親的鼻息,那氣息微弱得幾乎難以感知,比之前更加飄忽不定。
杜柳氏沒有再回應,彷彿那最後的清醒與囑託,已用儘了她與這個世界最後的聯絡。
她再次陷入了深沉的昏迷,但這一次,她的麵容卻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安寧,甚至比先前昏迷時更顯舒展平和,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極淡極淡的弧度依稀還在。
彷彿在生命最後的意識消散時刻,她看到的、想到的,都是最讓她安心、最讓她滿足的景象,了無遺憾,平靜歸去。
又是兩個時辰,在令人窒息的、無望的守候與越來越沉重、幾乎要將人壓垮的絕望預感中,如同揹負著巨石,一寸一寸緩慢爬過。
燭臺上的蠟燭燃儘了一又一,燭淚堆積如山,凝結冰冷而扭曲的形狀。窗外的夜濃稠如化不開的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籠罩著天地萬,萬籟俱寂。
一直保持著跪姿、握著母親手腕、用全部心神著那微弱脈搏的杜遠,猛地一僵,如同被極寒的冰流瞬間貫穿!
他清晰地覺到,掌下那跳了一整夜、雖然微弱卻始終頑強存在著的脈搏,在極其輕微地、不規則地加速搏了最後幾下之後,如同琴絃崩斷,驟然……停止了!那代表著生命跡象的律,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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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同一瞬間,杜柳氏那覆蓋在錦被下的、一直有著微弱起伏的膛,那最後一點象徵著呼吸的、微不可察的靜,也徹底歸於……永恆的、絕對的平靜。再也沒有下一次起伏,再也沒有下一縷氣息的換。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凍結。
的麵容,卻呈現出一種超乎尋常的安寧與舒展。蠟黃褪去些許,眉頭完全鬆開,角那抹極淡的弧度似乎變得更加清晰了一些。
整張臉籠罩在一種奇異的暈(或許是燭,或許是心理錯覺)之下,彷彿卸下了所有塵世的負擔與病痛,陷了一場最深最甜、永不會醒來的沉眠。無憾,無痛,無牽……亦無掛。
臥房,陷了死一般的、令人心臟停跳的絕對寂靜。連哭泣聲、呼吸聲都彷彿被這巨大的沉寂吞噬了。
——刻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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