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唰…唰…”
那聲音,此刻在她聽來,不再僅僅是嘲諷,更像是一種恒定不變的、冰冷秩序的象征,與庵堂裡這份壓抑的“平和”遙相呼應。她被困在這兩者之間。
“紅塵……”玉筍喃喃自語。慧明師太描繪的那些艱難險阻再次浮現在腦海。饑寒交迫?她現在不就在經曆嗎?流離失所?離開這裡,她真的會流落街頭嗎?世態炎涼?靜心剛才的態度,算不算世態炎涼?還是……一絲難得的善意?
她混亂極了。留下,是看得見的煎熬;離開,是看不見的深淵。
就在她心亂如麻之際,一陣刻意壓低、卻依舊清晰可辨的議論聲,順著風,從窗外不遠處的回廊下飄了進來。
“……聽說了嗎?早上靜心師姐在玉筍師姐門口撿到一張紙,畫得可……嘖嘖!”
“真的假的?畫什麼了?該不會是……那種東西吧?”另一個聲音帶著明顯的八卦和鄙夷。
“誰知道呢!反正靜心師姐臉色可難看了,直接給撕碎扔灶膛裡燒了!還讓我們別瞎打聽!”
“哼,還用打聽?玉筍師姐那點心思,誰不知道?整天魂不守舍的,早課都能夢見美男流口水……我看啊,她是魔障深了!連隔壁道觀那位都敢……”
“噓!小聲點!別讓她聽見!”
“聽見怎麼了?敢做還不敢讓人說?住持都許她還俗了,她還有臉賴著不走?要我說,趕緊走,省得帶壞了庵裡的風氣!”
“就是!看她那樣子,哪像個出家人?簡直是……”
聲音漸漸遠去,但那些刻薄的話語,如同淬了毒的針,一根根紮進玉筍的耳朵裡,紮進她的心裡。她臉色煞白,身體微微顫抖。原來……靜心真的看到了!還燒了!原來……庵裡的師姐妹們都是這樣看她的!原來……慧明師太許她還俗的消息,已經傳開了!她們都在等著看她笑話,巴不得她趕緊滾蛋!
巨大的屈辱和憤怒瞬間衝垮了她剛剛因為發泄抄經而獲得的一絲平靜。她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想衝出去,揪住那些嚼舌根的人,質問她們憑什麼!她想大聲告訴所有人,她不是魔障!她隻是……隻是……
隻是什麼?她自己也說不清。
淚水再次不爭氣地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她看著窗外那片虛假的“平和”,隻覺得刺眼無比。留下?留在這群鄙夷她、恨不得她立刻消失的人中間?繼續忍受這種無形的、冰冷的排斥?
一股強烈的衝動湧上心頭——走!現在就離開這個鬼地方!就算流落街頭,就算餓死凍死,也比留在這裡受人白眼強!
這個念頭如同野火般燃燒起來,瞬間吞噬了她的理智。她轉身衝到床邊,開始胡亂地收拾自己那點可憐的行李——幾件洗得發白的舊海青,一雙破布鞋,還有……抽屜裡那方靛藍色的布帕包裹著的汙損《金剛經》。
當她拿起那本經書和布帕時,動作頓了一下。這布帕……是玄真子送還經書時用的。那個冰冷、刻板、視她如汙穢的道士……這方布帕卻漿洗得如此乾淨,帶著鬆針的清冷味道。
一個荒謬的念頭突然閃過腦海:如果離開,是不是就再也聽不到那惱人的“唰唰”掃地聲了?是不是就再也看不到那張冰冷的臉了?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莫名地一揪,隨即又被更強烈的憤怒和決絕淹沒。呸!誰想聽那破掃地聲!誰想看那張死人臉!她巴不得永遠離開這個鬼地方,永遠離開這些讓她難堪的人和事!
她粗暴地將布帕和經書塞進行李的最底層,仿佛要埋葬掉所有的不堪記憶。然後,她抓起那個小小的、癟癟的包袱,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了寮房的門!
刺眼的陽光讓她眯起了眼睛。院中灑掃的師姐妹們聽到開門聲,紛紛停下動作,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那些目光裡,有驚訝,有鄙夷,有好奇,有幸災樂禍……像無數根芒刺,紮得她渾身不自在。
玉筍挺直了腰背(儘管腿還在微微發軟),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她無視那些目光,抬腳就要往庵門的方向衝去。
“玉筍師姐,你這是要去哪兒?”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響起,是年紀最小、平時膽子也最小的妙音師妹。她手裡還拿著掃帚,眼神裡帶著一絲真切的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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