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被稀薄的硝煙與塵土揉碎,勉強潑灑在清風觀後院的狼藉之上。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餘溫尚存,焦土、碎冰、以及那若有若無的糖醋蒜味兒古怪地交織在一起,訴說著方才的慘烈。
牆,那堵曾經隔開佛道、引發無數孽緣的石牆,如今徹底塌了。不是某一截,而是整整一麵,仿佛被巨神一腳踹平,碎石斷磚攤了一地,與崩摧的佛庵地基混在一處,再分不清何處是觀,何處是庵。
真真是應了那句“石牆穿佛道”——隻不過是以一種最徹底、最物理的方式“合”上了。
廢墟之上,兩個身影交疊躺著,無聲無息。
玉筍趴在玄真子身上,一隻完好的手臂還死死箍著他的腰,像是昏迷前用儘了最後一絲力氣要抓住什麼。她頭發散亂,僧袍破爛,露出右臂——那手臂此刻頗為詭異,半截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半截卻又隱隱透出灼熱的紅紋,冰火同源的隱患並未因昏迷而消停,反而像是在蟄伏,等待反撲。
她臉頰緊貼著的玄真子道袍胸膛處,一片深色的血跡早已乾涸發硬,那是心尖血與三日斷劇毒混合的痕跡。他臉色蒼白如紙,唇色卻泛著一種不祥的深紫,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膛起伏,唯有眉心緊蹙,仿佛在無意識的深淵裡仍在對抗著蝕骨之毒。他那身永遠一絲不苟的道袍,此刻更是臟破得足以讓他自己看一眼就能再暈過去三次。
死寂。
隻有風吹過廢墟的嗚咽聲。
以及……
“嘖,嘖嘖嘖……造孽,真真是造孽啊!”
一道壓得極低的、帶著點猥瑣氣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打破了這近乎凝滯的死寂。
牆根陰影裡,一個乾瘦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撥開碎磚,鑽了出來。正是那曾被玄真子心尖血救過、又吼出“孫不二血是鑰匙”的吳郎中。
他顯然早已躲在一旁,目睹了大部分過程,此刻才敢冒頭。他貓著腰,踮著腳,像隻偷油的老鼠,躡手躡腳地靠近昏迷的兩人。先是警惕地四下張望,尤其是那口幽深的古井,生怕再蹦出什麼黑煞教的人物。
確定暫時安全後,他才蹲下身,伸出兩根手指,避開玉筍那冒著寒氣又散著熱氣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搭在玄真子的頸側。
“嘶——”一觸之下,吳郎中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縮回手,倒吸一口涼氣,“好家夥!這毒中的……三日斷混著業火反噬,外加不知名的陰寒邪氣入體心脈!這都沒立刻蹬腿,小道長你這身爐鼎根基真是瓷實得緊!”
他又瞥向玉筍,眼神在她右臂的冰火異狀和緊緊摟著玄真子的手上溜了一圈,表情更加古怪:“這饞癆小尼姑更是離譜……天生異稟?不對,這像是後天強塞進去的玩意兒快壓不住了啊。一個快要毒發身死,一個快要爆體而亡,真是……真是……”
他搓著牙花子,搜腸刮肚想找個詞來形容這慘烈又荒誕的景象。
“真是癩蛤蟆配睡鼠——一對兒倒黴催的苦命鴛鴦!”他終於找到了自認為絕妙的比喻,頗為滿意地點點頭。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最終落在滾落在玉筍手邊的一個粗陶壇子上。那是慧明師太先前醃糖醋蒜的壇子,方才大戰激烈,竟沒破碎,隻是壇口沾了些塵土。
吳郎中好奇,伸手想去拿過來看看。
“唔……肉……”
一聲極細微的、含混不清的囈語突然從玉筍嘴裡飄出。
吳郎中嚇得一哆嗦,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定睛一看,玉筍依舊昏迷,隻是嘴巴無意識地咂摸了一下,仿佛在夢裡啃著什麼極品醬肘子,甚至嘴角又隱隱有要流口水的跡象。
“額滴個娘誒……”吳郎中撫著胸口,驚魂未定,“死到臨頭還惦記著吃?這執念……貧道行醫半生,真是聞所未聞!佩服,佩服!”
他壯著膽子,再次伸手,快速將那個糖醋蒜壇子撈了過來。壇子入手頗沉,他晃了晃,裡麵傳來細微的、像是沙粒又像是碎冰摩擦的窸窣聲。
“咦?”他湊近壇口,借著月光往裡瞧。
壇底鋪著一層厚厚的、晶瑩中帶著點微黃的顆粒,像是粗糲的糖霜,又夾雜著一些極其細微的、閃著奇異光澤的碎晶。一股極其複雜的味道隱隱散發出來——糖的甜、蒜的酸、一絲極寒的冷氣、一縷業火的焦灼、還有一點若有若無的……奶腥味?
“這、這是啥玩意兒?”吳郎中懵了。他行醫多年,嘗遍百草,自詡鼻子比狗還靈,卻完全分辨不出這壇底之物的成分。“拿糖醋蒜壇子裝……新式調料?”
他忍不住伸出食指,想蘸一點來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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